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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碎玉轩时，日头已经偏西，廊下的阴影拉得老长。乳母正抱着刚睡醒的胧月在暖阁里踱步，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含着手指头，半点也不哭闹。
甄嬛在炭盆边烤了烤手，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走过去将女儿接进怀里。奶香伴着温热的体温贴在身前，让她在外头吹冷了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娘娘今日出去逛了一圈，气色倒比上午好些了。”
流朱端来一碗温着的红枣桂圆汤，笑吟吟地搁在小几上。
“方才内务府的人来传话，说是送往南巡行在的法器与经卷，后日一早便要封箱快马送去。留宫的各位主子若是抄了祈福的经书，明日未时前送到寿康宫西侧的藏经阁，便可一并装入楠木匣子里，给太后娘娘尽孝。”
甄嬛逗弄着怀里的孩子，随口应道：“外头清静，走走也舒坦。既说明日就要封箱，那今晚便把经书抄出来吧。”
等到夜深人静，乳母将胧月抱去偏殿安置，屋里只剩下铜鹤灯台上的烛火噼啪轻响。
崔槿汐端来温水替甄嬛卸了钗环，看着铜镜里自家主子略显出神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娘娘，今日在御花园里，果郡王给的那瓶东西……虽说王爷行事磊落，可到底男女有别，又是留宫期间，若是叫有心人拿住了把柄，只怕会惹来滔天大祸。”
甄嬛梳头的动作顿了顿，她伸手探入内衫袋子里，将那个青瓷小扁瓶拿了出来，放在妆台上。
烛光映在青白温润的釉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槿汐，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放心我的分寸吗？”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放轻了声音，“他既全了礼数，没让人瞧见，我若当面掷还，反倒显得心里有鬼，落了下乘。不过是一瓶寻常的花露，用完了，这瓷瓶化作碎瓷埋进土里，谁又能说出什么来？”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拔开了上头的红绸塞子，用银簪挑了一滴透明的露水，轻轻点在鬓角。
清冽的梅香散开，不似宫中常用香料那般浓烈甜腻，倒像是把除夕夜倚梅园里的那捧新雪直接融进了屋里。
紧绷了一整日的头疼，在闻到这股气味时，竟真的缓和了不少。
崔槿汐见她神色清明，并无失态之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垂手退到一旁：“娘娘心里有数便好。只是那卷《心经》……”
“去把书案收拾出来，磨些松烟墨吧。”甄嬛站起身，披上件家常的藕荷色夹袄，“明日就要往藏经阁送经书，横竖夜里也睡不踏实，抄几页经文，权当是替太后娘娘和胧月积福了。”
书房里，宣纸铺展。
甄嬛提着紫毫小楷笔，蘸饱了墨汁，手腕悬空，久久没有落下第一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午后在千鲤池畔，那个身穿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的模样。
他说“这深宫院墙虽高，抬头却也能见四时明月”时的神情，坦荡得不带半点阴霾，偏生又字字句句都敲在她最酸软的心坎上。
在这紫禁城里，皇上怜爱她时，赏她黄金白银、绫罗绸缎，将她当作解语花，或是旁人替代的影子，失宠时，便连一盆好炭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不必做谁的攀附，哪怕困在红墙之内，她也可以只为自己看一看天上的月亮。
笔尖微颤，一滴浓墨落在素笺边缘，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甄嬛呼吸一滞，连忙收敛心神，换了一张新纸，一笔一画地写下“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几个字。
簪花小楷端秀灵动，墨香散在鬓角的梅花冷香里，在寂静的夜里静静流淌。这一夜，她难得没有做那些血淋淋的噩梦，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
隔日午后，前几日积下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时不时滴落几串清脆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碎玉轩里，甄嬛将昨晚挑灯抄好的两卷《心经》并排放在桌案上。
一卷用的是宫中制式的洒金黄绫纸，落款端端正正地写着“臣妾莞嫔甄氏百拜敬书”，是要送去南巡行在给太后的。
另一卷，则是用她从娘家带来的素白薛涛笺所写，没有落款，只在卷尾用朱砂印泥盖了一枚小小的“梅”字闲章。
“娘娘当真要亲自去一趟？”崔槿汐将那卷黄绫经书放进锦盒里，看着甄嬛把那卷素笺经书收进袖中，眼底隐有忧色，“不如让小允子跑一趟就是了。”
“敬献太后的经书，自然要亲自送到藏经阁才显诚心。”甄嬛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况且今日敬妃娘娘她們想必也会过去，我若缩在屋里不出面，反倒显得托大。”
未时初刻，寿康宫西侧的院落里果然比平日热闹了些。
几名粗使太监正忙着往骡车上搬运封好红绸的木箱，管事太监拿着长长的礼单，站在廊下扯着嗓子核对数目。
敬妃和淳贵人来得早，这会儿刚交了经书出来，迎面遇上甄嬛，三人便在抄手游廊下停住了脚。
“莞姐姐！”
淳贵人穿了一身桃红的宫装，老远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过来挽住甄嬛的胳膊。
“我方才还和敬妃娘娘念叨姐姐呢，说姐姐出了月子也不出来走动，我都快闷死了，改日定要去看小公主，顺便讨姐姐宫里的牛乳菱粉香糕吃。”
敬妃跟在后头走过来，看着淳儿这副贪嘴的模样，温和地笑道：“你呀，三句话不离吃。莞嫔妹妹才出月子，外头春寒料峭的，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快进去吧，管事公公就在里头登记呢，交了东西咱们一道回。”
甄嬛笑着捏了捏淳儿冻得微红的鼻尖，应道：“好，等回去我就让小厨房给你做。我先进去交了经书就出来。”
由崔槿汐扶着，甄嬛迈进了藏经阁的前殿。
前殿里堆满了半人高的樟木箱子，浓重的樟脑味和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管事太监见了甄嬛，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请安，双手接过崔槿汐递来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进最上层的楠木匣子里。
甄嬛的目光不经意间往殿内扫了一圈，却并未看到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也是，他那般身份尊贵的王爷，不过是挂个督办的名头，又岂会一直守在这满是灰尘的前殿里看奴才们装箱？
心里头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落落地失了什么。袖子里那卷素笺《心经》贴着小臂，忽然变得有些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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