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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怜房中一下多了这么多人。她倒是十分新鲜。
反正是姓陆的自愿给的,她不要白不要,一点不想帮他省着,全都笑纳。
陆九渊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睫毛慢慢垂下,良久,没说什么,之后,一个人起身,默默离开。
如意瞧在眼里,轻轻拉了拉宋怜,小声儿道:
“姑娘,大人走了。”
宋怜这才望过去,只看到陆九渊离开的背影,高大却有几分令人心痛的落寞。
她不解,他那样的人,高高在上,只手遮天,这种落寞是从何而来。
他的背影,如有千丝万缕的细线,系在她的身上,让她仿佛对他的情绪,能感同身受。
一瞬间,宋怜居然眼圈儿有些模糊。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赶紧收回目光,倔强道:“走呗。他是大坏蛋,早该走了。看着烦!”
说着,再看满屋子站的人,顿时觉得没意思了。
她心里骂:我原本过得好好的,有爹有娘。如今被困在这里,有家不能回,到底在为那个大混蛋难过什么?
那边,陆九渊去了对面他自己的住处。
院落没有名字。
因为没有兴致去想。
临时居所,并不奢华,一切从简。
房中一应事物,虽然青墨都挑了最好的置办,可陆九渊也无暇看上一眼。
就那么摆着。
床榻一丝不苟,没有一丝用过的痕迹。
这么多天,他都是夜里坐在宋怜床边度过的。
此刻,陆九渊沉默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静静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墙。
邂逅承际会,恐栗若探汤。
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
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当初她第一次被他抱去烛龙台,卿卿我我,是何种情景,声声如在耳畔。
她羞怯,热情,与他娇嗔,耳鬓厮磨,犹在眼前。
“愿为罗衾帱,没齿焉可忘……”陆九渊默默念了一遍。
喉间哽咽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心爱的女人为他操持身边的起居细节,他即便锦衣玉带,却仍仿佛是一尊被信徒遗弃在破败庙宇中的神,心底金装破烂,荒草丛生,一动不动,任由地老天荒。
-
接下一段时日,因为陆九渊软禁太后,挟持少帝,把持朝政,惹来先皇遗留的八位顾命大臣一致不满。
这八个老头,背后是十几个世家势力的利益集合体。
陆九渊现在羽翼未成,若是与他们正面硬碰硬,无异于把自己搁在了火上烤。
可姑息,只会助长对方的气焰,最后到了针锋相对那一刻,结局必定又将无法收拾。
该如何处置?
这些日子,陆九渊隔天就来庄子。
除了练功,考教宋怜功课,还会带她去田里,亲手替她挽起衣袖,递她镰刀,教她与庄子里的农夫农妇一道学习收割、打场,晒谷。
他教她识得五谷野菜,教她如何在野外埋坑造饭。
他让她生火,她弄得满脸是黑灰,引着了稻草,扔进坑里就嗷嗷叫着跑了。
他教她何为民为本,她戴着斗笠,煞有介事地听,但偷偷绕到他身后,在他斗笠上插了两只稻穗,然后嘲笑他像只大兔子。
这日阴雨。
他与她一起,顶着秋雨,与农民一道抢收稻子。
两人站在没来得及排净水的稻田中,披着蓑衣,绑紧裤管,踩在泥泞里,忙了半日。
待到吃午饭时,去了田边。
陆九渊:“坐下,裤子挽起来我看看。”
宋怜立刻捂紧裤腰带,戒备道:“你想干什么?”
陆九渊不管,把她推坐在田边,拉过满是泥泞的脚,脱了鞋,掀起裤管。
果然,浸透泥水的小腿上,两三只蚂蟥,正撅着屁股,埋头吸血呢。
宋怜哪儿见过蚂蟥,顿时炸了毛,嗷嗷叫乱蹬:“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陆九渊摁住她,抬头白了她一眼:“绑紧裤管,我有没有说?你有没有听!”
他之前眼看着她偷懒,也没再废话,就等着蚂蟥给她教训。
宋怜瞅着腿上叮着的大虫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怎么知道会有这玩意!怎么办啊?会不会钻进去啊!会不会死啊!”
陆九渊不紧不慢,从腰间蹀躞带里拿了早就预备的粗盐,撒在蚂蟥上。
没一会儿,虫子就自己掉了下去。
他帮她处置了腿上的伤口和血,淡漠道:
“我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废话。以后要认真听。”
宋怜瞧着他那副样,明明没有发怒,但是很吓人。
她手撑着地头坐着,顺便用另一只脚踢了一下他膝头:
“喂,你心情不好吗?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陆九渊处置她伤口的手微微一滞。
这算是关心他?
他抬头,看着这对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小丫头,道:
“我软禁太后,统摄朝政,整饬内外,力挽狂澜。但朝中八大顾命,说我挟少帝,乱朝纲,企图颠覆正统,谋朝篡位。何解?”
宋怜:!
这事是她能听的?
是她能插嘴的?
但她的腿,还在人家手里呢。
听都听了,如果不小心,会不会被灭口?
她眨巴眨巴眼,道:“我与族中姐妹一同玩耍,她们若不肯按我说的玩,要么我不玩,一个人晾着,要么我委屈一下,与她们交好。”
陆九渊:“可是,你很不喜欢她们的方式,你想按你自己的法子玩。”
宋怜:“那我会先跟最好说话的那个亲近,拿我娘给我的首饰砸她,然后扩及其他人,总之,柿子挑软的捏,好的坏的一起上,徐徐图之。”
陆九渊笑了,“好一个徐徐图之。但是,倘若有人偏要跟你对着干,甚至动手打你,怎么办?”
宋怜瞪眼:“那就撕头花啊!我打不过就让我娘上啊!不过打输了,我娘跟我,会一起被老太君骂。然后,我会苟一阵子,找机会再干!”
说到卫楚仪,她又一阵郁闷,不开心了。
陆九渊看在眼里,“找机会再干。好的,我知道了。”
又道:“明日若天晴,不干活,不练功,也不读书,带你去放风筝。”
宋怜小声儿嘀咕:“谁稀罕。”
陆九渊笑:“我那风筝,可与旁的不同。”
宋怜没兴趣,潦草应了。
这晚,她泡在浴斛里,由着一大群丫鬟婆婆伺候,洗去这一天的泥泞,又被仔细从头发尖到脚趾头都做了保养。
如意从外面兴冲冲走进来:“姑娘,夫人来信了。”
宋怜原本闭着眼,躺在撒满花瓣的水里,立时高兴地差点光着跳出来。
“快拿来!”她赶紧擦了湿漉漉的手。
卫楚仪的信展开,映入眼帘的,字字关切。
除了告诉她,母亲和两个姐姐已经到了平江府,一路一切安好,还叮嘱她好生照顾好自己。
但长长一封信,到了最后一句,却十分可疑。
母亲说:要乖乖听陆太傅的话,不要惹他生气。
宋怜:???
她躺在水里,把信举高,左右反复看,又对如意道:
“去把之前爹爹的书信拿来。”
怎么瞧来瞧去,这两封信上的字,虽然字体截然不同,但筋骨如此相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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