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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是刘玉娘每年给李存勖制大量新衣的时候,她站在蜀中的宫殿里,手里拎着一匹蜀锦,在日光下比了又比。锦是绯红色的,底上织着团花对鸟纹,丝线密密匝匝,光打上去,花鸟便从锦面上浮起来,像活的一般。
刘玉娘偏了偏头,想象这匹锦裁成圆领袍穿在李存勖身上的样子,点了点头。
“还是蜀锦最适合衙内,这样艳丽的颜色,只有衙内压得住。”
“陛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戈奴甩去刀上的血,抬头询问。
他站在殿阶下,甲胄上沾着未干的暗红,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首,是王建的亲卫。
殿外喊杀声已经弱了,只剩下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伤者的呻吟。
“啊,差点忘记了。”
刘玉娘偏过头,看向还跪在下面的王建一行人。
王建跪在地上,被两个幽州兵按着肩膀。他穿着赭黄袍,冠冕歪在一边,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身后还跪着几个蜀国大臣,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打量刘玉娘,又赶紧垂下去。
“就是你,辱骂我的衙内,是吗。”
刘玉娘放下布料,缓缓走到王建身前。
王建嘴里的布被取出来,他用力呸了一声,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他仰着头,满脸不甘,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呸!你这个疯子!”
他嘶声喊道。
“妇人称帝,牝鸡司晨,李存勖堂堂男儿,竟被你一个妇人骑在头上,二圣并尊,天大的笑话。”
“我这个人向来脾气不太好。”
刘玉娘没理会他那些话,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慢慢拔出来,刀身泛着冷光。
“今岁耽误了我多少事情,你知道吗。称帝就敢封了我的绣坊,让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其它布料给衙内做夏衣。”
她把刀尖抵在王建心口,隔着赭黄袍的锦面,压了压。
王建身子一僵,喉咙里滚了滚,咽了口唾沫,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从定亲开始,我就没有对衙内失约过。”
刘玉娘手腕往前送了送,刀尖刺破锦面,扎进皮肉。
王建闷哼一声,胸口洇出一小团暗红,慢慢扩开。
“每年九月,新衣必到。冬衣、春衫、夏袍、秋裳,一季不落。今年因为你,我连匹正经蜀锦都拿不出来。”
她说着,手腕又往前送了送。
王建疼得弓起身子,额上冒出冷汗,可还是咬着牙,不肯求饶。
他身后那几个蜀臣已经吓得瘫在地上,有人磕头如捣蒜,嘴里含含糊糊喊着饶命。
“你骂我,我不在乎。疯子也好,牝鸡也好,我听得多了。”
“可你耽误了我给衙内做衣裳,这一条,我忍不了。”
刘玉娘把刀尖抽出来,带出一线血珠。
王建身子晃了晃,往旁边倒去,被幽州兵一把按住。
刘玉娘把刀在赭黄袍上蹭了蹭,擦干净血迹,收回鞘中。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匹蜀锦,抖开来看了看,又回头对戈奴说。
“把蜀中桃花源织坊绣坊都启封,该开工的开工,该补的补。耽误的工,加倍赶出来。”
“是。”
戈奴抱拳应下。
“至于王氏,全杀了吧,他身边那批近臣也一个不留。”
刘玉娘轻飘飘的说。
“属下领命。”
戈奴裂开嘴,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
蜀中跟王建有关的人被屠了个遍,刘玉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任凭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蜀国的下场一出来,有的立马归唐,有的公开抗唐,又很快步上蜀国后尘。
同光五年,各地彻底归顺,大唐再次统一。
二十四岁的刘玉娘和三十岁的李存勖才迎来独子李继岌,他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降生,一出生就是太子。
“岌儿,怎么又闹夫子了。夫子大老远给我传信,求我回来看你。”
刘玉娘从外面进来,她梳着双鬟望仙髻,戴着赤金红宝石花钗冠,并着四支双股素钗。
身着罗红襦裙,外面披着孔雀蓝大袖衫,搭着织金披帛。
“阿娘,我就是想你和耶耶了,你们回太原竟然不带上我。”
李继岌嘟着嘴,不高兴的说。
他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启蒙书,旁边搁着一碟咬了一口的点心。
“太原路远,你尚且年幼,若是路上生病怎么办。”
刘玉娘坐到李继岌身边,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点心渣擦掉,又把他翻乱的书页理了理,温声安抚着他。
对于这个长得像李存勖的孩子,她总是很有耐心。
“瞧这是什么,耶耶给你带的花灯。”
李存勖也哄着李继岌,夫妻俩对唯一的孩子看得比眼珠子都要重。
“这上面画的是耶耶和阿娘吗。”
李继岌好奇的伸手去触碰花灯。
“真聪明。”
刘玉娘摸了摸李继岌的发髻。
“等岌儿再大一些,就跟衙内从前更像了。”
“我还在你面前,你就开始从岌儿身上寻找我的影子了。”
李存勖挑眉,握着刘玉娘的手亲了一口。
“衙内一如从前,我不会从别人身上寻你的影子。”
刘玉娘理了理李存勖的袖子。
“这还差不多。”
李存勖得意的说,他早就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了,不再装沉稳,年近不惑依旧开朗得很。
李继岌坐在榻上,抱着花灯,仰着脸看阿娘和耶耶说话。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到耶耶握着阿娘的手,阿娘仰着脸笑,他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花灯里的烛火晃了晃,映着他圆鼓鼓的小脸,也映着刘玉娘花钗冠上的红宝石,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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