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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到了广陵才知道,这边跟京口是两个天地。营盘扎在广陵城北,比刘牢之那个大出好几倍。土墙夯得又高又厚,墙根底下拿条石垒了基,石缝里灌了灰浆,硬得指甲抠不动。
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架着一具弩机,弩臂上缠着麻绳,绳上打了蜡,油亮亮的,日头一照泛着黄光,像一排蹲伏的蛇。
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沟底灌了水,水面浮着一层绿萍,风一吹裂开几道缝,露出底下浑黄的泥汤。
营里兵多,操练时校场上站得满满当当,长枪林子似的戳着,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连脚底板都能觉出那股子震劲儿。
可刘裕才安顿下来半个月,还没来得及把营盘摸熟,就被拉上了战场。
秦军那边近来动作不少,小股骑兵隔三差五从北边摸过来。
有时几十骑,有时上百骑,也不硬冲,就在边境线上游走,瞅准了空子抢一把就跑。
那些骑兵的马蹄铁打得薄,跑起来动静不大,远远看着像一阵灰烟贴着地皮滚,等你看清了,人家已经掉头了。
广陵这边的兵力被抽调出去应付这些骚扰,今儿调一队去东边守隘口,明儿抽一拨去西边追骑兵,营里成天有人出出进进,没个消停。
校场上刚练到一半,传令兵就来了,点走三五十人,剩下的接着练,队形缺一块补一块,补得歪歪扭扭。
这天晌午刚过,田阳就被叫去训话。
回来时脸色不好,嘴角绷着,靴帮上沾了一圈泥。他从营帐那边跑过来的,路上踩了水洼也没顾上绕。
他把队里人召到营房后头蹲着,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北边又来了一股,这回人不少,估摸着有三四百骑,在白马塘那边劫了咱们一支运粮队,抢了十几车粮,还杀了几个押车的弟兄。”
他拿树枝在地上戳了个点,土屑溅起来。
“尸首扔在沟里,车辙往北去了,蹄印子踩得乱七八糟,估摸着是连夜走的,没走远。”
他抬头扫了一圈,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两道。
“上头派咱们营去追,咱们队跟着刘将军走,明日卯时出发。”
“今夜把干粮备足,水囊灌满,马匹该喂的喂到饱,甲叶子检查一遍,绳扣松了的都紧上。谁要是明早掉了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应了,声音稀稀拉拉的。
刘裕蹲在人群里没吭声,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的攥了攥。
他想起京口那边,刘牢之操练时虽然也严,但没这么赶,练完了还能蹲在墙根底下晒晒太阳,听老兵扯闲篇。
这儿倒好,脚跟还没站稳就要往外拉。
刘牢之也很少回京口,他身为谢玄提拔起来的心腹,时常驻扎在他身边,没有战事才能回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营里就吹了号。号声压得低,短促,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刘裕把臧爱亲给他做的厚袄子穿在号衣里头,袄子是粗布面,絮的旧麻,针脚密匝匝的,领口那儿还多缝了一层布衬,说是怕磨脖子。
他伸手抻了抻下摆,觉得胸口那儿鼓鼓囊囊的,又往下按了按,才把旗杆扛在肩上,跟着队伍出了营门。
晨雾还没散,营门口的拒马移开了一半,地上铺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刘牢之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坐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铁甲片子哗啦啦的响。
身边跟着几个亲兵,个个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听着倒是热闹。
再往后是三百来个步骑,旌旗在晨风里嘶哑的响,旗面卷着风,一下一下的甩,甩得旗杆都跟着颤。
走到晌午,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前头探马回来报,说白马塘那边看见秦军了,正在一条干河沟里歇脚,马没卸鞍,人没解甲,像是随时准备跑。
那河沟干了好些年,沟底全是鹅卵石,两岸长着半枯的芦草,人往里头一蹲,从外头看还真不太显眼。
刘牢之把几个队正叫过去说了几句,回来田阳就把人召到一块儿。
他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抹平一块土,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条是河沟,秦军在这儿。”
又画了三个箭头。
“咱们分三路包过去,左右两路从沟两头绕,堵他的口子。咱们队跟中军走,从正面上。”
他拿指头点了点刘裕。
“刘裕,旗举稳了,我冲哪儿你跟着冲哪儿,旗不能倒。”
刘裕应了一声,把旗杆攥紧了。
白蜡杆被他手心捂得发热,旗面卷在杆上还没展开,风一吹,青底黑边的旗角扑棱棱的抖,抖得他手腕子也跟着微微颤。
他把旗杆往地上顿了顿,杆尾嵌进土里半寸,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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