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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炙烤着山道,尘土被奔跑的脚步扬起。赵景初怀里抱着昏迷的凤霞,另一只胳膊紧紧护着襁褓里的孩子,孩子被一路颠簸惊扰,发出细碎微弱的啼哭,可他不敢停下片刻。
肩头不断渗出来的鲜血浸透衣衫,黏在他的手臂上,温热又刺目。
身后的陈家旺跌跌撞撞追赶,衣衫沾满尘土,脸上混着泪水与泥污,方才那股歇斯底里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惶恐与悔恨。
“景初,求你停下!医馆就在前面镇子,我身上还有积蓄,所有花销我全部承担!”
他拼尽全力往前赶,想要追上前面的人,可赵景初脚下丝毫没有放缓,脊背绷得如同一块冷硬的石头,压根不回头。
陈家旺心里清楚,赵景初恨他,恨他持刀行凶,恨他伤了凤霞。
可他顾不得这些,眼下凤霞性命垂危,什么情爱执念,什么恩怨纠葛,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凤霞!你千万不能有事!”他喉咙哽咽,声音嘶哑破碎,“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疯了,我不该动刀……你撑住,撑到医馆!”
一路狂奔,远远望见镇子的轮廓,街边已经能看见来往的行人。赵景初不敢耽搁,抱着人快步冲进街口,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街角挂着布幌的医馆。
“大夫!大夫!快来救人!”
他高声呼喊,一脚跨进医馆大门。
医馆内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坐堂老大夫听见呼喊,连忙迎上前来,看见凤霞肩头大片的血污,脸色顿时凝重。
“快,放到床榻上!”
赵景初小心翼翼将凤霞平放在木床上,依旧牢牢护住怀里啼哭的婴孩,指尖止不住发抖。
紧随其后的陈家旺也跌跌撞撞闯进门,满身狼狈,站在门边,不敢往前凑,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凤霞,浑身都在哆嗦。
老大夫拨开凤霞染血的衣裳,查看肩头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刀口深,失血过多,情况凶险。”
他转身吩咐学徒:“取纱布、止血草药,烧热水!”
陈家旺听见“凶险”二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攥紧拳头,手掌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声音颤抖:“大夫,无论多少药钱,我都出,求您一定把她救回来!”
赵景初冷冷侧过头,看向门口的陈家旺,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语气冷得像冰:“这里不需要你。”
“是我伤的她,理应由我承担。”陈家旺往前挪了半步,眼眶通红,“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求别的,只求能救她。”
“救她?”赵景初胸膛剧烈起伏,压着满腔的怒意,“若是方才这一刀劈在我身上,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你如今说要承担,早干什么去了?”
床上的凤霞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老大夫忙着处置伤口,打断二人争执:“都不要吵!病人失血,经不起吵闹。要救人,就安静些。”
医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学徒忙碌的脚步声,还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啼哭。
陈家旺僵立在屋角,不敢再言语,目光死死落在凤霞的身上。
看着大夫用草药敷上伤口,用白布层层包扎,看着那浸透纱布的暗红血迹,他心里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曾经满心想着,要把凤霞留在身边,好好过日子。
到头来,却是自己亲手挥刀,把她推到生死边缘。
他呆呆站在原地,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凤霞扑过来挡在刀前的那一幕,在眼前反复闪现。
他恨赵景初夺走凤霞,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被执念蒙蔽,一时疯魔,伤了那个他从来都舍不得伤害的女人。
赵景初守在床边,一手轻拍哄着哭闹的孩子,目光紧紧落在凤霞苍白的脸上,心里悬得高高的。
屋内气氛压抑沉重。
屋外的日头毒辣,把镇子的石板路晒得发烫。
医馆的油灯昏黄摇曳,把屋中的影子拉得长长。
凤霞静静躺在木床之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依旧隐隐从纱布边缘渗出来。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如同宣纸,呼吸轻浅微弱,一连大半天过去,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老大夫换过两回药,又喂下几碗熬好的汤药,可凤霞依旧沉沉昏睡,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赵景初寸步不离守在床沿,一只手轻轻搭在凤霞的手腕上,感受那微弱的脉搏,眉头拧成一团,心时时刻刻悬在嗓子眼。
怀里的孩子饿了,时不时小声啼哭,他只能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哄,目光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床上的人。
陈家旺就立在屋子的角落,不敢靠近床榻,可也不肯离去。
他身上的尘土还没掸净,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坐立难安,来回不停地踱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一次听见凤霞呼吸稍稍变轻,他的心就猛地揪紧,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漫进窗棂,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景初侧过头,看向焦躁踱步的陈家旺,声音沙哑,满是压抑的焦灼:“已经过去大半天了,怎么还不醒。大夫说失血太重,可这一直昏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陈家旺停下脚步,望向床上毫无动静的凤霞,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会不会……会不会伤得太重?”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浑身一震,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悔恨狠狠啃噬着心口,低声喃喃:“都怪我,是我鬼迷心窍。若是凤霞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我自己。”
赵景初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可眼下凤霞生死未卜,他也没有心力跟他争吵,只沉沉叹气:“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处。只盼着她能快点醒过来。”
就在这时,老大夫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进来,见两人皆是心神不宁,摇了摇头。
陈家旺连忙快步上前,急切地追问:“大夫,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是不是伤势恶化了?”
老大夫放下药碗,伸手探了探凤霞的额头,又诊了脉,神色凝重:“刀口虽深,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损,能不能醒,要看她自身的造化。”
“今晚是最凶险的一关,若是今夜能够熬过去,便有转机。倘若一直昏睡不醒……”
老大夫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说,可那未尽的话,听得两个人心头一沉。
“那该怎么办?”陈家旺急得额头冒汗,“还有什么法子?无论什么药材,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汤药要按时喂,还要有人守着,时刻留意她的气息。”老大夫嘱咐完,转身出去,留下满屋沉沉的忧虑。
屋内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燃烧声,还有婴儿断断续续的呜咽。
赵景初坐在床边,俯身,轻轻摩挲凤霞冰凉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惶恐:“凤霞,你醒醒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你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床榻上的人毫无回应,眼皮一动不动。
陈家旺站在一旁,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他满心都是后怕,当初挥刀的那一刻,他被恨意冲昏头脑,哪里会想到,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凤霞,我知道错了。你睁开眼,哪怕骂我、打我都可以,千万不要就这么睡过去。”
赵景初猛地抬眼,冷冷扫向他:“你不必在这里说这些。若是你当初没有动刀,便不会有今日这局面。”
陈家旺身子一僵,嘴唇哆嗦,无从辩驳。他心里清楚,赵景初说的句句属实。
可他依旧不肯走,死死守在这屋子里。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赵景初守着床,陈家旺守在屋角,两个人各怀心事,同样心急如焚。
孩子在怀里哭闹不休,凤霞的呼吸依旧微弱。
这漫漫长夜,对他们两个人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谁也不知道,躺在床上的凤霞,能不能熬过这凶险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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