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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傍晚，天黑得比前些日子晚了一些，但八点钟的时候，外面也已经暗透了。刘禹衡的车子驶进城北大院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一排。他从车上下来，拎着公文包，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今天下午那个会开得久了些，从三点一直开到快七点，部里几个司局的负责人轮流汇报进度，中间扯了几次皮，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腰背都有些发僵。
他推开门进了屋，刚迈进门槛，脚步就是一顿。
客厅里坐了不少人。刘栓柱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王秀禾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沉。刘二和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梁芳芳挨着他坐了，姚清婉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壶，正给桌上几个人续水。
刘婷婷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条腿并拢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刘禹衡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脱了外套挂在衣帽钩上，才迈步走进来。他朝沙发那边扫了一圈，目光在刘栓柱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然后笑了笑，语气放得随意：“怎么了这是？都这个点了，还在等我？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刘栓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等你呢。婷婷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刘禹衡正弯腰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考成绩。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部里几个项目的进度报告堆了一摞，上面还时不时有会议和协调任务压下来，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周末都搭进去了。
高考是七月初的事，考完那天他倒是记得，还专门让姚清婉回去问了一声，可后来一忙起来，就把出成绩这茬给忘了个干净。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刘婷婷身上，看了两秒。刘婷婷还是没抬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整个人那副紧绷的样子，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了。
刘禹衡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沙发那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刘栓柱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又没考上？”
刘栓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刘禹衡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转过头来，看着刘婷婷，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没考上就没考上吧。那就按之前说的，去当兵。”
刘婷婷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跟刘禹衡对上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平静得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禹衡没有等她再说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刘二和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姚清婉递过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屋里几个人说：“去当几年兵，不是什么坏事。等明天，我跟卫戍区那边的老战友打个招呼，把婷婷的名字报上去。九月份走，正好赶上这一批。”
刘栓柱沉默了几秒，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点了点头：“行吧。听你的。”
王秀禾在旁边坐着，手帕在手指间绞了绞，想说什么，又看了刘禹衡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刘禹衡看了刘栓柱一眼，见他这副模样，想了想，又说了一句：“爹，您要是不舍得，我也可以让婷婷去轧钢厂。跟着二和干钳工，学门手艺，也不算差。”
这话一出口，刘婷婷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我不要！”
刘禹衡转过头去瞥了她一眼。刘婷婷对上他的目光，立刻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但嘴还是抿着的。刘禹衡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这个话茬，重新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去当两年兵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们想想，婷婷今年十九了。她要是不去当兵，接下来就该相看人家了。爹、娘，你们舍得这么早把婷婷嫁出去？”
刘栓柱跟王秀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再说了，咱们院里没工作的人多了去了。当初爹那个工位空出来的时候，院里盯着的人可不少吧？贾家为了一个工位，闹了多久？连易中海都在背后使了手段。到了婷婷这里，能让她连续两年考大学，考不上大学还能去当兵，已经是很不错的安排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们又不是不清楚，现在农村那边，为了一个当兵的名额，争得有多厉害。有些地方为了一个指标，大队书记的门口都被人堵了。有些人家为了让孩子能去当兵，托关系、找门路，恨不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婷婷这边倒好，什么都不用管，我把名字报上去就行。”
刘栓柱听到这里，把手里那杯茶往桌上一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听你的，去当兵。”
他说完这话，率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屋里几个人招呼了一声：“走了走了，回去了。时间不早了，逸轩明天还要上学呢。”
王秀禾也跟着起身，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放进衣兜里，朝姚清婉点了点头。
刘禹衡站起身来，送他们到门口。车子已经等在门口了，刘栓柱一家陆续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缓缓驶出了大院门口。
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带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姚清婉正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收拢起来，端进厨房。刘禹衡跟着走进厨房，在饭桌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姚清婉给他留的饭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豆腐，还有半碗米饭，都用碗扣着保温。
他把扣碗揭开，饭菜还温热着，便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
姚清婉把杯子放在水池里，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吃。她沉默了一阵，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为什么非得让婷婷去当兵呢？”
刘禹衡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姚清婉，没有立刻接话。
姚清婉看着他那个表情，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理解：“跟芳芳一样，去供销社当个售货员不也挺好的嘛。芳芳在供销社干得好好的，活不重，环境也好。你给婷婷安排一个这样的工作，不比去部队吃苦强？她一个姑娘家，去部队里风吹日晒的，多遭罪。”
刘禹衡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咽干净了，摆了摆手：“去当两年兵对婷婷来说不是坏事。你别看她现在不愿意，等她在部队里待上一年半载，回来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补了一句：“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了。”
姚清婉看着他这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刘禹衡那副已经打定了主意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洗杯子，哗哗的水声在厨房里响起来，把刚才那阵短暂的沉默盖了过去。
刘禹衡坐在饭桌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筷子夹菜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盘炒青菜上，脑子里却已经飘远了。
他给刘婷婷安排个工作确实易如反掌。不光是供销社，就是部委下属的机关单位、研究院、后勤部门，他随便打个招呼，给刘婷婷安排一个体面又轻松的岗位都不成问题。
图书馆那个位子就是例子，活不重，环境也好，下了班还有大把的时间，在院里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然后呢？
那场风波越来越近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接下来那几年，会经历什么。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没有人能完全置身事外，而他坐在二机部部长这个位置上，又是从军队转业过来的高级干部，到时候会不会被波及，他自己都说不准。
真到了那一天，他很有可能要离开京城，甚至离开这个位置。
他要是下去了，刘栓柱老两口他不担心，两个老人一辈子本本分分的，工人家庭出身，谁也不会为难他们。刘二和一家也有刘二和跟梁成这两个高级工人护着，虽然可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被某些人盯上，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可刘婷婷呢？
他给刘婷婷安排的那个图书馆工作，现在看着有多好，到了起风的时候，就有多扎眼。
图书馆是什么地方？文化单位，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这几年看着平平静静的，可一旦风暴起来，文化单位就是最先被卷进去的那一批。
刘婷婷要是继续待在那个位子上，到时候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人揪出来批一顿、下放到什么地方去，简直太容易了。
可她要是去当了两年兵呢？
两年的部队历练，让她入了伍、入了党，退伍回来就是转业军人，政治身份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到时候安排工作，就是国家统一分配，不是靠他这个哥哥的关系硬塞进去的。就算他到时候真的下去了，刘婷婷有了军籍这块护身符，至少不会被轻易动。
以后愿意接着当兵，就去孔捷或者李云龙那里，有老战友照应着，比待在京城安全得多。不想当兵，就转业到轧钢厂，去厂办当个文员，有梁成和刘二和护着，就算他离开了，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而且他说得也没错。刘婷婷去部队历练历练，对她本人确实有好处。这个妹妹从小被爹娘惯着，后来自己回来了，家里条件好了，她更是什么都不缺。没吃过苦，没挨过饿，没为生计发过愁，所以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
去部队那种环境里待两年，有纪律管着，有事情忙着，她那个松散的心性才能收一收。
可是这些东西他只能自己知道，不能对任何人说。哪怕是对姚清婉，他也不能把话说透了。那场风暴的事，他只能放在心里，不能提前透露出去。这是底线，也是他这些年最小心翼翼守着的秘密。
刘禹衡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碗筷放下来。姚清婉已经把杯子洗完放好了，正站在灶台边擦手，见他要起身，走过来把碗筷收走，放进水池里。
刘禹衡站起身，朝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姚清婉一眼：“婷婷的事，你别多想。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等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姚清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刘禹衡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份今天刚送来的报纸，翻到头版，慢慢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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