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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0章 三十七万被摆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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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十点零九分。

    园区调度室。

    骆守成在长桌那一头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巴掌大的黄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六秒。

    他把纸放下,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正中间。

    “这笔钱,去哪了。”

    十点十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坐在长桌两边。

    靠墙那一排三个人。

    门内侧站着两个。

    陈九斤坐在长桌这一头。

    这一年他在这张桌子上说过很多话。

    三十九万斤的粮、二十一个人、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在册的名字、七栋楼四年互欠的两千一百万。

    那些话说完,屋里的人会往他这边看。

    桌上那张纸巴掌大。

    那张纸比这一年重。

    “我说两件事。”陈九斤说。

    “第一件是万经理的。”

    “第二件是我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我先说第一件。”

    “不是拿他换我。”

    “他那一摊我今天不说,明天也得说。”

    “我先说,是因为第一件说完,这间屋里就只剩我一个人要交代。”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长桌中间,把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拿过来。

    “这一沓是四年前十一月的凭证联,账房那一份。”

    “四十一张。”

    “万经理手上那一张是同一个月的,是从登记处那本册子上撕的。”

    “两边是一件事的两半。”

    他把那四十一张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摊了快两分钟。

    长桌中间摆不下,他往两边铺。

    铺到裴长河跟前,裴长河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挪开了。

    “各位不用看金额。”陈九斤说。

    “看收款那一栏的最后四位。”

    “四十一张,一张一张看。”

    他从左边第一张开始,手指按上去。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他按了十几张。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的头跟着他的手走。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十点十七分。

    他的手停在从右边数第九张上。

    “这一张。”

    他抬起手。

    “八八二七。”

    调度室里安静了。

    “四十一张。”陈九斤说。

    “四十张是六一零四。”

    “一张是八八二七。”

    “六一零四是那几年园区收款那个户,各位都熟。”

    “八八二七这个号,这一沓里只出现过一次。”

    他把那一张往桌子中间推。

    “这一张写的数,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这一头,把万有金那张黄纸拿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座位。

    他站在那儿,把两张纸并排举起来。

    “万经理手上这一张,是同一笔。”

    “同一天,同一个数,同一个经办人。”

    “收款那一栏,最后四位。”

    他把那一张翻过去一点,让光斜着照上去。

    “六一零四。”

    “底下压着东西。”

    “底下压着的是八八二七。”

    乜连成把手上那支烟掐了。

    他掐在桌沿上,掐完把烟头放在自己面前那个纸杯上。

    “各位可能要问一样。”陈九斤说。

    “他为什么改册子那一份,不改账房这一份。”

    “我说我的想法。”

    “册子那一份,是天天有人翻的。”

    “组长对数翻,交接班翻,月中盘账翻。”

    “账房这一份封在袋里,四年没有人打开过。”

    “今天是这四年头一回打开。”

    “他要瞒的不是账房。”

    他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

    “他要瞒的是当时天天在那间屋里对数的人。”

    “要藏东西,得藏在天天有人看的地方。”

    十点二十三分。

    万有金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动。

    戴眼镜的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中间,把那两张纸捡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交给身边那个年轻人。

    “收好。”

    他转过身,对着门内侧那两个人。

    “万有金。”

    “停职改处置。”

    “那一年零两个月的物资那一摊,另案。”

    “今天这一样,是四年前的。”

    “先去看仓库。”

    “哪个仓。”门内侧一个人问。

    “界河仓那个旧料棚。”戴眼镜的说。

    “东西不多,一个人看得过来。”

    万有金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子。

    他往长桌这一头看。

    “陈九斤。”

    “你也不干净。”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从来没说我干净。”

    万有金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把椅子那儿的时候,他的胯撞在椅背上。

    那把椅子往后翻过去,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没有人去扶。

    他出去了。

    门关上了。

    调度室里剩下的人没有说话。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第二件。”他说。

    十点三十分。

    陈九斤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可是他没有坐。

    他伸手把那张黄纸从年轻人手里要了回来。

    “我借一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我写。”

    “写完各位看。”

    他弯着腰,站在长桌这一头写。

    调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

    他写了四分钟。

    他直起身,把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他说。

    “一笔一笔。”

    “第一笔。全款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进的是八八二七。”

    “第二笔。往上报的时候,报的不是这个数。报的是二十九万六。”

    “少报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第三笔。那一年三层的规矩,园区按报上去的数抽四成。”

    “二十九万六的四成,是十一万八千四。”

    “这十一万八千四进了园区。”

    “第四笔。剩下的十七万七千六,进组上。”

    “第五笔。组上留存的一成,是打这一单的人的。”

    “一万七千七百六十。”

    “第六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没有进园区,也没有进组上。”

    “它进了八八二七,留在那儿了。”

    “各位看这个数。”

    “前头几笔都是整的。四成是算出来的,一成是算出来的,算出来的数好看。”

    “这一笔不整。”

    “不整是因为它不是谈出来的。”

    “它是剩下的。”

    “别人分完,剩多少是多少。”

    “还有一样。”

    “八八二七这个号,我在别处见过一回。”

    “四年的入场费,三千五一笔,进的就是这个号。”

    “入场费碎,一笔三千五,四年里散着收,谁也不会去把它们加起来。”

    “藏一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跟四年里散收三千五,是同一个手法。”

    “碎的东西没有人数。”

    十点三十七分。

    他停了一下。

    “加起来。”

    “十一万八千四,加十七万七千六,加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富广田低下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

    他看了很久。

    长桌左边,果河站的秦本利开口了。

    “那第五笔那一万七千七百六。”

    “那是谁的。”

    “我的。”陈九斤说。

    秦本利又问了一句。

    “那你打过几单。”

    “一单。”

    调度室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没有一点声音。

    “这笔钱是我打的。”陈九斤说。

    “去向我说得出来,一笔都不少。”

    “那一万七千七百六,”他说,“记在我的园区账面上。”

    “园区不给现金,各位都知道,都是记账。”

    “四年零一个月,我一分没动。”

    “今天还在账上。”

    “不是我攒着不花。”

    “是我不知道还给谁。”

    骆守成抬起头。

    他从进屋到现在,这是第二次说话。

    “那个人。”

    “你查过吗。”

    “查过。”

    “没查到。”

    “查了什么。”

    “姓名、那个县、那个年份。”

    “我记得她姓吴。”

    “我记得她说过她儿子在念高二。”

    “我记得那天是下午三点四十几分。”

    “还有一样,跟查不查没有关系。”

    “那天她把事情办完,挂断以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谢谢。”

    “她说完那两个字才挂的。”

    “这四年我记不住的东西很多。”

    “这两个字我没有忘过一天。”

    “别的我不知道。”

    “汇款那一联在她自己手上,那一联上有她的户名。”

    “我们这儿留下的这两张,收款那一栏是改过的,付款那一栏只有一个数。”

    “我这四年只查到一样。”

    “那笔钱是从一个县里的小网点汇出来的。”

    “网点我知道在哪儿。”

    “人我找不着。”

    十点四十六分。

    骆守成看着桌子中间那张纸。

    那张纸背面写满了铅笔字。

    七行。

    “你为什么把它记这么清楚。”他说。

    “记清楚不难。”陈九斤说。

    “难的是别忘。”

    调度室里,靠墙那一排,年轻人的笔在纸上走。

    长桌两边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骆守成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他看着长桌这一头那个人。

    “陈九斤。”

    “在。”

    “万有金那一摊,你今天摊得很干净。”

    “那三十七万,你说得也很干净。”

    “干净得我挑不出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

    “可这两样是两件事。”

    “他的账办完了,人送走了。”

    “你的账没有。”

    “你的账今天摆在这张桌子上,四年前那一天你按了几个键,那七行字就写下来了。”

    “这七行字不会因为你这一年干了什么就没了。”

    “我知道。”陈九斤说。

    骆守成把头往前偏了一点。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那你现在,还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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