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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天,上午十点十四分。孟坎北,出城七里,那栋楼。
十点十五分。
楼门开着。
陈九斤站在楼道里。
“段豹。”
“嗯。”
“你守着门口。”
“外头那些人,一个也不许进来。”
“为什么。”
“进来的人多了,脚印就乱了。”
“地上那些灰是三年的。”
“今天要是叫二十个人踩一遍,往后谁也说不清今天以前有几个人进来过。”
段豹往门口走。
他在门内侧站住了,两只手垂着。
外头那三十来个人里,有一个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小卖部老太太的大儿子。
段豹没有说话。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可他也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头,往里看。
他一直站到中午。
陈九斤往里走。
一层楼道,两边各一间屋。
左边那间,就是刚才开着门的那一间。
右边那一间门关着。
门上没有锁。
他没有去开右边那一间。
他先进左边这一间。
那间屋很长。
从门口到那一头,二十来步。
靠北墙立着架子。
铁的。
十点二十七分。
架子从这头排到那头。
陈九斤走到第一个架子前头。
他数。
架子是六层。
每一层横着摆东西,一台挨一台。
他数第一层。
十四台。
他数第二层。
十四台。
第三层,十四台。
第四层,十四台。
第五层,十四台。
第六层,十四台。
六层,一层十四。
八十四台。
他往那一头走。
这间屋里只有这一排架子。
八十四台。
他退出来,进右边那一间。
右边这一间跟左边一样长。
也是一排架子,六层。
他数。
八十四台。
他上二楼。
楼梯在左边这一头。
这一样跟他这三天在小卖部门口坐出来的一样。
二楼也是两间。
靠楼梯这一间,架子六层,满的。
八十四台。
另一间,架子六层。
上头三层是满的。
底下三层是空的。
十点四十六分。
空的那三层上头,架子的横杆是干净的。
没有灰。
不是没有装过。
是本来就没有装。
三层,一层十四。
四十二台。
他从二楼下来。
他站在楼道里。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写。
一层左:八十四。
一层右:八十四。
二层左:八十四。
二层右:四十二。
他把四个数加起来。
二百九十四。
他站在楼道里。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一二〇除十,一一二。减十,一〇二。除零点五,二百零四。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实数:二百九十四。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一〇二除二百九十四,等于零点三四七。
他看着这两行。
段豹在门口那儿。
“九斤。”
“嗯。”
“多少台。”
“二百九十四。”
十一点整。
段豹没有说话。
十一点整半。
“我那天说不少于两百。”陈九斤说。
“实数是二百九十四。”
“那你说少了。”
“我说少了。”
“少了九十台。”
“少了三成。”
段豹站在门口。
“那也算对。”
“算对,可是我得记一样。”陈九斤说。
“记什么。”
“我那天按半个千瓦算一台。”
“实数出来,是零点三四七。”
“零点五比零点三四七,大了四成四。”
“我那个数大了四成四,算出来的台数就小了三成。”
“这一回小了不要紧,我说的是不少于两百,二百九十四也是不少于两百。”
“可下一回要是我拿这个半个千瓦去算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不一定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得把这一回记下来。”
“记的是:我用四年前一家机房的数,去算今天这栋楼,大了三成。”
他在本子上写。
四年前那个数用在今天,偏大四成四。往后再用,先减三成,或者重新问一家。
他把笔盖上。
楼门口。
陈九斤走出来。
岑师傅还坐在台阶上。
他从十点十三分坐到现在。
外头那三十来个人还在栅栏门那儿站着。
“岑师傅。”
十一点十三分。
岑师傅抬起头。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完我请您看一遍。”
“抄什么。”
“那些东西上头,每一台前脸上有一块小牌子。”
“牌子上有一串号。”
“字母加数字。”
“我不抄全部。”
“二百九十四台我抄不完,抄完天就黑了。”
“我抄三十条。”
“一层左边抄十条,一层右边抄十条,二层抄十条。”
“从架子最上一层第一台起,往下数,隔九台抄一条。”
“为什么隔九台。”
“隔着抄,是为了不叫人说我挑着抄的。”
“从头到尾按同一个法子往下走,谁来看都能照着数一遍。”
岑师傅坐在台阶上。
“你抄这个干什么。”
“今天这栋楼开了门。”陈九斤说。
“门是您开的,三十来个人看着。”
“可门今天开了,明天可以再关上。”
“关上以后,里头的东西可以在一夜里搬空。”
“搬空了,往后谁再来看,看见的就是一栋空楼。”
“到那时候,今天站在这儿的三十来个人说什么都行。”
“说有的,说没有的。”
“谁也拿不出东西来。”
“所以我今天要抄下一样能对的东西。”
“三十条号。”
“往后哪一天这些东西在别处出现,那三十条号还是那三十条。”
岑师傅没有说话。
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到下午一点四十分。
两个钟头十八分钟。
十二点四十分。
一层左边那间抄完了。
十条。
一层右边抄完了。
十条。
二层抄完了。
十条。
陈九斤从二楼下来。
他手上是本子。
他走到台阶那儿。
岑师傅站起来了。
陈九斤把本子递过去。
“岑师傅,您看一遍。”
“我看不懂那些号。”
“您不用看懂。”陈九斤说。
“您跟我进去,我念一条,您照着那块牌子看一眼。”
“对得上您就点个头。”
“对不上您就说。”
“三十条都看?”
“三十条都看。”
“那要多久。”
“不到半个钟头。”
“为什么非要您自己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头。
“因为我一个人抄的,那是我抄的。”
“您跟我一块儿看过的,那是我们两个看过的。”
“这两样不一样。”
两个人从楼里出来。
三十条,一条一条核过。
有一条对不上。
那是二层第七条。
陈九斤抄的时候把一个字母抄成了另一个。
他当场改了。
他在原来那个字母上划了一道,没有涂黑,在旁边写上对的。
两点十四分。
他在那一行末尾添了四个字:本人抄错。
“岑师傅。”
“嗯。”
“底下我想请您写一行。”
“写什么。”
“写:以上三十条,系本人在场时逐条核对,属实。”
“底下您签名,写今天的日子。”
岑师傅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答。
“陈师傅。”
“嗯。”
“我签这一行,这算不算我惹祸。”
栅栏门那边站着三十来个人。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头。
“算。”
岑师傅抬起头。
“您今天签了这一行,往后会有人来找您。”陈九斤说。
“找您的是谁,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我不能跟您保证没有人来找您。”
“谁跟您这么保证,那个人是在哄您。”
岑师傅站在那儿。
“那我不签。”
“行。”陈九斤说。
他把本子收回来了。
他往栅栏门那边走了两步。
“陈师傅。”
他停住了。
“我不签,是不是就没事了。”
陈九斤转过身。
两点二十八分。
“不是。”
“今天这道门是您开的。”
“三十来个人看见了。”
“这一样今天已经过去了,谁也收不回去。”
“您签不签,改的不是往后有没有人来找您。”
“那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往后有人问起来的时候,纸上有没有您自己写的一行。”
“有那一行,那是您说的。”
“没有那一行,那就是别人替您说的。”
台阶上那个人站着没有动。
栅栏门外那三十来个人也没有出声。
岑师傅伸出手。
“笔。”
陈九斤把笔递过去。
岑师傅在台阶上坐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写。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他写完了。
他签了名,写了日子。
他把本子递回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看了一眼那一行。
“岑师傅,谢谢您。”
“别谢。”岑师傅说。
他站起来,往栅栏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了。
“陈师傅。”
“嗯。”
“那些东西上头,除了那块牌子——”
两点四十四分。
“还贴着别的。”
陈九斤抬起头。
“贴着什么。”
“纸条。”
“白的,手写的。”
“我刚才跟你进去看牌子,看见了。”
“不是每一台都有。”
“有的有,有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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