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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八点三十三分。
免提开着。
那个手机放在地上,屏朝上。
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然后有声音出来了。
三个字。
“陈小满。”
门框那边,阮玉兰抬起右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出声。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偏后一点。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陈九斤坐在手机旁边。
他把笔落在纸上。
他写。
八点三十五分半。头一句:三个字。人名。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隔了大概六秒。
“南岭县医院。”
“血透室。”
陈九斤写。
八点四十一分。第二句:地方。两截。中间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停了。
这一回停了四秒。
“我知道她在哪张床。”
段豹动了。
他一步跨到手机旁边。
他弯下腰,右手往那个手机上伸。
陈九斤抬起左手。
他没有看段豹。
他的手抬到胸口那个高度,手心朝下。
八点四十七分。
段豹的手停住了。
停在离手机三寸的地方。
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退了半步。
他没有站回原来那个位置。
他站在那儿,离手机一步。
陈九斤把笔重新落在纸上。
他写。
八点四十四分。第三句:我知道她在哪张床。
他写完了。
他没有答。
电话那头等着。
三分钟。
屋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手机的屏亮着,上头那串号还在走秒。
电话那头开口了。
“你听见了吗。”
陈九斤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写。
八点五十八分半。第四句:你听见了吗。
九点整半。
他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他没有答第四句。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
那一句说得比前头快。
陈九斤跟丢了。
他抬起右手。
段豹开口了。
三个字。
“慢一点。”
电话那头停了。
九点零六分。
那一停,是三秒。
就在那三秒里头——
有一样别的声音进来了。
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那是从他那一头的背景里进来的。
远一点。
隔着东西。
一个女声。
不是说话,是念。
念完,停了一下。
又念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两遍。
然后那个声音没有了。
电话那头那个人重新开口了。
这一回他说得慢了。
“我说,你妹妹——”
陈九斤开口了。
这是他接通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等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你那边刚播了一句。”
“女的,念了两遍。”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那句话我听不清。”陈九斤说。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隔着这个电话,我听不出那句话里头是哪几个字。”
“可我听得出它是什么样子。”
“头一截短。”
“中间停了一下。”
“后一截长。”
“后一截里头有两个数。”
九点二十一分。
“念完停了大概两秒,又照原样念了一遍。”
“两遍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没有多,一个字都没有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陈九斤说。
“我知道会那么念的地方不多。”
“车站会那么念。”
“可车站的念完不停两秒就重来,车站的中间会有别的声音。”
“医院会那么念。”
“医院走廊那种,头一截是喊人,后一截是叫他去哪儿。”
“后一截里头有两个数:几楼,几号。”
“念两遍,是怕人没有听见。”
屋里安静了。
门框那边,阮玉兰的手还捂在嘴上。
陈九斤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手机。
“你刚才说,你知道她在哪张床。”
“我信。”
“我今天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只说一样我刚才听见的。”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不在办公室。”
“你不在车里。”
“你在一个会那么念的地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记下来了。”陈九斤说。
“九点零九分,你那边有女声广播,念两遍。”
“时间我写在纸上了。”
“你那句话我听不清。”
“可它响了两遍。”
屋里安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九点三十四分。
不是断了。
屏上那串号还在走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秒。
然后是忙音。
屏上那串号没有了。
通话时长停在那儿:三分钟零二十四秒。
屋里三个人。
段豹站在离手机一步的地方。
阮玉兰的手从嘴上放下来了。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他写。
他写了十一分钟。
他写完了。
“我念一遍。”他说。
“听见我念错的,打断我。”
“第二百七十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半接通,九点三十五分半对方挂断。通话三分二十四秒。”
“号码:阮玉兰手机上有,我抄下来了。”
“对方口音:国内,不是这一带,不是南岭。语速中等,第五句加快,我跟丢,段豹说了慢一点以后放慢。”
“对方共说五句。”
“第一句:三个字,人名。”
“第二句:地方,两截。”
“第三句:我知道她在哪张床。”
“第四句:你听见了吗。”
“第五句:说到一半被我打断。”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报名字,没有提条件,没有说要什么。”
九点五十四分。
“九点零九分,对方背景里有女声广播。念两遍。头截短,中停,后截长,后截含两个数。”
“我没有听清内容。”
“我据此推断对方所在处,页边划一道竖线。未验。”
他把笔停下。
“错了没有。”
段豹站在那儿。
“没有。”
阮玉兰摇了一下头。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了。
“阮小姐。”
“嗯。”
“今天送菜的佟师傅,几点到孟坎。”
阮玉兰想了一下。
十点整半。
“今天逢一。他今天到。”
“十一点前后。”
“您现在回孟坎,等他。”
“带一句话?”
“带一句话。”
“带给谁。”
“他知道带给谁。”
“上一回他带过一回。”
陈九斤走到门口。
“阮小姐,我先说清楚一样。”
“说。”
“这句话我要说得明白,明白到谁听了都懂。”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要过好几个人的手。”
“我要是说得绕,中间有一个人记错,那就白带了。”
十点零七分。
“说得明白,中间那些人也就都知道了。”
“他们知道了,往后要是有人问他们,他们说得出来。”
“这一样的坏处我知道。”
“我今天没有别的路。”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你说。”
“带这一句:南岭县医院血透室,陈小满,今天就转,转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阮玉兰重复了一遍。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陈小满,今天就转,转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对。”
“一个字不要改。”
“不要加。”
“也不要减。”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台阶那儿,她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九斤。”
“嗯。”
“她叫陈小满。”
陈九斤站在门口。
“嗯。”
“我认识你二百多天了。”
“今天头一回听见。”
她说完,下了台阶。
屋里两个人。
陈九斤走到那一排空架子跟前。
八十四个空位。
一层左边这一间八十四个。
一层右边八十四个。
二层两间一百二十六个。
二百九十四个空位。
十点二十九分。
昨天这个时候,这些位子上还有东西。
昨天这个时候,那些东西前脸上的灯是绿的。
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半,有一个人在电话里念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昨天以前只有他和他妈知道。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
“九斤。”
“嗯。”
“那些东西我们搬空了。”
“搬空了。”
“他们没了。”
陈九斤站在空架子前头。
“段豹。”
“嗯。”
“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国内。”
“国内哪儿,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可我知道一样。”
“不是这儿。”
“不是孟坎。”
“不是界河。”
“不是那个集市。”
“不是我们园区。”
“我这二百七十天,一直在这一边找。”
“我找到一栋楼,我把它搬空了。”
“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有一个人在河那边,念出了我妹妹的名字。”
“他念的时候,我在这儿站着。”
“我什么也做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个空架子的横杆上。
横杆上有一道深的印子。
那是三年里压出来的。
十点四十一分。
“我们昨天搬空的,是这一半。”
他把手从横杆上拿开。
“这条链子——”
“一半在河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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