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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天,早上六点五十九分。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七点整。
阮玉兰站在门口。
七点整半。
她还在喘。
陈九斤站在架子旁边。
“阮小姐。”
阮玉兰把右手伸出来。
她手上是一个手机。
“有人打了三次。”
“国内号。”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九斤看着那个手机。
他没有伸手。
“阮小姐,您先坐。”
“这儿没有凳子。”
“那您靠着墙。”
“您喘匀了再说。”
阮玉兰靠着门框站着。
她喘了大概半分钟。
“我说了。”
“我问三样。”陈九斤说。
“您一样一样答。”
“头一样:他打的是谁的号。”
“我的。”
“您这个号,多少人知道。”
阮玉兰想了一下。
“我妈。我表姐。”
“园区登记处。”
“还有采买那几家,米店、菜车、五金。”
“园区登记处那本上写着吗。”
“写着。”
“我入职那天填的表上有。”
“登记处那本,谁能翻。”
“三楼的人。”
“还有登记处自己那几个。”
“万有金在登记处待过两年多。”
阮玉兰没有接这一句。
她的脸没有变。
她只是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七点十四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样:几点打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
“今天早上六点十。”
“头两回您接了吗。”
“没有。”
“十一点四十那回我睡了。”
“五点二十那回我听见了,我没敢接。”
“第三样:六点十那回您接了。”
“接了。”
“他说了什么。”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他说了五个字。”
“哪五个。”
“让陈九斤接。”
屋里安静了。
“他先说的这一句,还是您问了他是谁以后说的。”
“我一接通,他就说了。”
“我一个字没有说。”
“他知道是您接的吗。”
“他没有问。”
“您听得出他多大年纪吗。”
“听不出。”
“不年轻。”
“口音呢。”
“国内的。”
“不是这一带的。”
“也不是南岭那边的。”
“他说那五个字,说得快还是慢。”
“慢。”
“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像是怕我听不清。”
“或者是像念的。”
“念的。”
“对,像照着念的。”
七点二十五分。
“说完那五个字,他挂了?”
“他等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三秒,然后挂了。”
陈九斤站在架子旁边。
“阮小姐。”
“嗯。”
“您把这个手机放在地上。”
阮玉兰弯下腰,把手机放在地上。
屏还亮着。
“你先接吧。”她说。
“不。”
“他打了三次了。”
“他还会打第四次。”陈九斤说。
“你怎么知道。”
“一个打了三次的人,不会因为第四次没通就不打了。”
“他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他说了五个字,那五个字不是他要说的那句。”
“那是叫门的。”
“他要说的那一句,得等我在这一头。”
阮玉兰站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不接。”
陈九斤走到门口。
“阮小姐,我不是不敢接。”
“我接了以后,他要说什么,我拦不住。”
“他说完,我要做的事,得现在就安排好。”
“安排完我就接。”
“要安排几样。”
“三样。”
“册子出楼。”
“阮小姐这个号,从今天起不再当我的号用。”
“第三样是这一通电话怎么记。”
“记它?”
“记。”
“他说一句我写一句。”
“我写的是原话。”
“我听不清的地方写听不清。”
“我不猜。”
他走到楼门口,往院子里喊了一声。
“段豹。”
院子里,段豹从院墙底下站起来。
他往楼门口跑。
七点三十八分。
他是跑上台阶的。
他这一天一夜没有上过这个台阶。
“九斤。”
“你上来。”
土路南边有人来了。
二十个人。
七点半从孟坎城里出发,走了一路。
高凯走在最前头。
他身上斜挎着那个包。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高凯,上来。”
高凯上了台阶。
“册子在你身上?”
“在。”
“一夜没有离过身?”
“没有。”
“我昨天晚上睡的时候,包压在头底下。”
“现在你不上楼。”陈九斤说。
“为什么。”
“现在有一个电话要打进来。”
高凯站在台阶上。
“你现在从后门走。”
“这栋楼后头有一道小门,昨天下午我看见的,从里头插着。”
“你从那儿出去,往东走。”
“往东是什么。”
“往东两里有一片砖窑,塌了的。”
“昨天下午我从二楼窗户看见的。”
“你到那儿,找一个背风的地方坐着。”
“坐到中午。”
“中午谁去叫你。”
“段豹去,或者我去。”
“别人去你不动。”
“来的人要是说是我让他来的,你也不动。”
七点五十一分。
“怎么才动。”
“我去,或者段豹去。”
“我们两个,你都认得。”
高凯站在台阶上。
“九斤哥。”
“嗯。”
“那本册子要是丢了——”
“那今天在楼里干的那一天,就白干了。”陈九斤说。
“二百二十七块在仓库里,可没有那本册子,谁也说不清那二百二十七块是什么。”
“箱子上写的是编号。”
“编号对应哪一台、哪一层、哪一间,只在那本上。”
“东西是死的。册子是活的。”
“那你不怕册子在我这儿丢了。”
“怕。”
“那你还让我拿着。”
“册子在这栋楼里,今天上午有人进来,它就没了。”
“在你身上,往东两里,那就是另一回事。”
“今天上午要是出事,出的是这栋楼的事。”
“不是那片砖窑的事。”
高凯把包带在肩上勒了勒。
他从台阶上下去了。
他绕过楼,往后头走。
他没有回头。
楼上,一层左边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段豹,阮玉兰。
那个手机在地上,屏暗了。
“阮小姐。”
“您回孟坎。”
八点整半。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为什么。”
“他打的是您的号。”
“他知道您的号,说明他能拿到园区登记处那本上的东西。”
“他知道您的号,也就可能知道您住哪儿。”
“所以您今天不该在这儿。”
阮玉兰没有动。
八点零四分。
“九斤。”
“嗯。”
“他打的是我的手机。”
“他要是再打,还是打我的。”
“我今天走了,我也躲不开。”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说。
“那您站在门口那一侧。”
“不要说话。”
“不管他说什么,您都不要出声。”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她往门框那边挪了半步。
陈九斤蹲下去。
他把地上那个手机拿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
他把它放回地上。
他放的位置是屋子中间,离三个人都差不多远。
他在手机旁边坐下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本子。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
他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那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第二百七十天,晨。来电,国内号。
他把笔停在那一行底下。
“段豹。”
“嗯。”
“他要是说的是国内话,我听得懂。”
“他要是说得快,我会跟丢。”
“我跟丢的时候,我会抬手。”
“我一抬手,你就说:慢一点。”
八点十八分。
“我说?”
“你说。”
“你说的时候不要报名字。”
“你就说三个字:慢一点。”
段豹点了一下头。
屋里安静了。
七分钟。
地上那个手机亮了。
屏上跳出一串号。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她的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布包带子。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偏后一点。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放平。
他左手拿着笔。
他右手伸过去。
他先按了一下免提。
然后他按了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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