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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天,晚上八点零一分。孟坎北,那栋楼。
八点零二分。
三辆车走了。
车灯在土路上晃了两下,往北,看不见了。
栅栏门那边的人开始散。
小卖部老太太的大儿子扶着她往土路东边走。
北边那几户的人也走了。
岑师傅站在台阶上。
“陈师傅。”
“岑师傅。”
“那二十七个箱子。”
“今天晚上不动。”陈九斤说。
“明天早上八点,车来拉。”
“拉到孟坎街尾那家,办寄存。”
“今天晚上放这儿?”
“放这儿。”
“那要是——”
“今天晚上我在这儿。”陈九斤说。
岑师傅站在台阶上。
“我也在这儿。”
“您回去。”陈九斤说。
“您今天骑摩托来的,天黑了路不好走。”
“明天早上八点,您来开门。”
岑师傅没有再说。
他把那张收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推着摩托往土路上走。
摩托的声音往南边去了。
二十个骨干站在楼门口。
“你们回孟坎。”陈九斤说。
“住昨天那家。”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这儿。”
“九斤哥,我们留几个。”高凯说。
“不留。”
八点二十四分。
“为什么。”
“今天晚上要是有人来,留三个五个也拦不住。”
“留下的人反而要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拦。”陈九斤说。
“他们要是来了,把箱子拉走,我不拦。”
“那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看着。”
“看着什么。”
“看清楚来的是几辆车,几个人。”
“看清楚他们从哪条路来的,往哪条路走。”
“看清楚他们进楼用了多久。”
“看完记下来。”
“记下来我明天有东西可说。”
“说给谁听。”
“今天在这儿站过的三十几个人。”
“他们今天听见我念了四十几张纸条。”
“明天要是东西没了,他们头一个想的是:那还念它干什么。”
“我明天得答得出来。”
“答什么。”
“答东西是哪一天几点几分、被几个人、从哪条路拉走的。”
“答得出来,昨天那四十几张就还在。”
“答不出来,那四十几张就成了一句空话。”
“不记,我明天只能说:昨天晚上东西没了。”
高凯站在那儿。
“那我也留。”
“你走。”陈九斤说。
“册子在你身上。”
“册子今天晚上不能在这栋楼里。”
高凯把身上那个包带勒紧了一点。
“我知道了。”
二十个人往土路上走。
段豹没有走。
陈九斤看着他。
段豹站在栅栏门内侧那个位置上。
他从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站到现在。
“段豹。”
段豹没有动。
陈九斤看了他一会儿。
“行。”
八点三十八分。
“你在底下。”
“我在楼上。”
“今天晚上你不用上来。”
段豹点了一下头。
陈九斤上了台阶。
他进了楼。
一层左边那间屋。
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屋里现在是空的。
二十七个箱子摞在门口那一片,摞成三摞。
架子空着。
陈九斤走到那一排架子前头。
他在地上坐下了。
他背靠着架子的腿。
他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腿边上。
他解开内袋的扣子。
他把手伸进去。
他把那个布包拿出来了。
白布,三层,十字捆两道。
他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他没有解绳子。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布包里那一块是零零一。
它昨天下午从这间屋隔壁那一排架子的三层第十台上取下来。
那本蓝册子的第一页上写着它的架位,写着取的时候在场的人。
那一页他写了三行。
三行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自己的。
他没有写:这一块上头那三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七个箱子要拉走。
拉走以后,那些归一张存单管。
这一块不归。
这一块在他身上。
今天下午那三张收条上,第一行写的是取出二百二十七块。
那是从这栋楼里取出来的数,没有错。
第五行写的是暂存于孟坎街尾那家。
那一行少一样。
零零一不在里头。
他坐在这儿想了一夜,想的就是这一行。
明天早上装车以前,三张收条都要加一句。
加的是:内零零一一块,未入库,由陈九斤自持,另册记之。
三张都要加。
加完让岑师傅重新按一次手印。
一张纸上少一句,往后就是一个能被人捅进来的口子。
楼下。
段豹坐在栅栏门内侧的地上。
他背靠着院墙。
从这个位置往上看,能看见一层那间屋的窗户。
那扇窗户的卷帘今天上午就拉起来了。
窗户里头有光。
段豹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还是亮的。
晚上十点四十分。
段豹抬头看了一眼。
亮的。
亮的。
第二百七十天,凌晨一点二十分。
亮的。
亮的。
楼上,一层左边那间屋。
陈九斤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他从八点四十七分坐到现在。
六个半钟头。
那个布包还在他面前的地上。
绳子没有解过。
他把手伸进挎包。
他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
不是那一本。
那一本在高凯身上,今天晚上在孟坎城里。
他手上这一本,是他自己的本子。
跟了他二百七十天,边角磨圆了,中间那道折痕软了。
他把它翻开。
他往后翻。
翻过今天写的那几页。
翻过昨天那几页。
他一直往后翻。
翻到最后。
最后那一页是空的。
这本本子他用了二百七十天,从来没有写到最后一页。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盖拧下来。
三点二十一分。
他写。
零零一。
他往下写第二行。
陈小满,十九岁。
第三行。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
他停了一下。
他写第四行。
我妹妹。
他把笔停在那三个字后头。
他没有动。
四分钟。
他把笔盖拧上了。
他没有划。
第二百四十五天,他在另一本册子的空白页上写过三个字,写完他划了一道横线。
今天这四行,他没有划。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它放回挎包。
他伸手把地上那个布包拿起来。
他没有解绳子。
他把它放回内袋。
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
他把挎包背回肩上。
他站起来了。
他站着的时候扶了一下架子。
六个半钟头,腿麻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儿,他停下了。
他伸手把日光灯的开关按了一下。
屋里黑了。
三点四十一分。
楼下。
段豹抬起头。
窗户黑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往楼门口走了两步。
他站住了。
他没有上台阶。
楼上,那间屋的窗户又亮了。
段豹站在院子里。
他退回原来那个位置,靠着院墙坐下了。
天开始亮。
土路北边没有车。
昨天晚上没有车来。
段豹坐在院墙底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还亮着。
那盏灯从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四分亮到现在。
中间灭过一回,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段豹站起来过。
他走到台阶底下,没有上去。
灯又亮了,他就退回来了。
土路南边有人来了。
段豹站起来。
来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快。
天亮了,段豹看清了。
是阮玉兰。
她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两个钟头。
她一路小跑。
她跑到栅栏门口停下,喘了两口气。
“段师傅。”
“九斤呢。”
段豹往楼上指了一下。
阮玉兰往楼门口走。
她上台阶的时候,段豹看见她右手上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手机。
她握得很紧。
那个手机的屏是亮的。
段豹站在栅栏门内侧。
他今天早上是第七次抬头看那扇窗。
这一回他没有看窗。
他看的是那个亮着的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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