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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天,晚上六点二十四分。孟坎北,那栋楼。
六点二十五分。
麻广亮转过身。
他往楼里走。
栅栏门那边站着的人没有拦他。
段豹站在楼门内侧,也没有拦。
他上了台阶。
他进了一层左边那间屋。
屋里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那一排架子。
六层。
一层十四个位子。
八十四个位子,一个也没有东西。
架子上那些横杆,原来压着东西的地方,颜色深一道。
深的那些道,一道一道,从这头排到那头。
灰。
原来每一台底下都有一小块没有灰的地方。
今天那些地方露出来了。
八十四块。
一块一块,方的,边是齐的。
麻广亮站在屋子中间。
他这栋楼盖了三年零两个月。
这三年零两个月里,他上来过很多回。
每一回他从这道门进来,看见的都是一整面墙的灯。
绿的。
有的闪,有的不闪。
那些灯亮着的时候,屋里是热的。
今天屋里不热了。
那九台外机,从今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起,一台一台停了。
屋里现在跟外头一个温度。
他往那一头走。
二十来步。
六点三十八分。
走到那一头,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往门口那个方向看。
从这一头看过去,那一排架子是空的。
空的架子比满的架子长。
满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那些绿点。
一个绿点一个绿点数过去,架子就短。
今天没有绿点。
眼睛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中间什么也挡不住。
他站在那儿。
三分钟。
他没有说话。
楼门口。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交给高凯。
“收好。”
高凯把它塞进自己那个包,把包带斜挎在身上。
陈九斤从挎包里拿出三张纸。
那是今天下午写的。
三张,一样的内容,手抄的。
抄的时候他抄了两个钟头。
他把三张纸拿在手上。
他往楼里走。
一层左边那间屋。
麻广亮站在那一头,背对着门。
陈九斤在门口那一侧站住了。
“麻先生。”
麻广亮转过身。
“我有一样东西给您。”
麻广亮往门口这边走。
他走了十来步,站住了。
“什么东西。”
“收条。”
屋里安静了一下。
麻广亮站在那儿。
“你说什么。”
“收条。”陈九斤说。
六点五十八分。
他把一张纸递过去。
麻广亮没有立刻接。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
七点整半。
那张纸上是手写的字,一共八行。
第一行:今日自孟坎北出城七里、土路西侧、房东岑姓所有之二层楼内,取出硬盘二百二十七块。
第二行:编号零零一至二二七。逐块记于册,册一本。
第三行:另有拆下为空者六十七台,未取走,架位记于册后空位表。
第四行:装箱二十七个,每箱标明所装编号。
第五行:暂存于孟坎街尾边贸公司仓库。存单号在册末。
第六行:存单上注明——非经房东岑姓与陈九斤二人同到,不得提取。
第七行:取出时在场者:房东岑姓、一号楼二十人、邻里三十余人,另有后到者八人。
第八行:凭册可查。凭存单可查。
底下是日子。
底下是名字。
陈九斤。
麻广亮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他看完了。
他没有抬头。
他又从第一行看起。
第二遍。
他还是没有抬头。
第三遍。
他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行上写着:另有后到者八人。
上头没有名字。
八个人。
没有名字。
七点十四分。
他往下看第八行。
凭册可查。凭存单可查。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
“陈九斤。”
“麻先生。”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您今天来了。”陈九斤说。
“今天来的人里头,房东有一份。”
“我自己留一份。”
“您来了,您也有一份。”
“三张一样的,我今天下午抄了两个钟头。”
“为什么不复写。”
“复写纸这儿有。”
“复写出来的,底下那两张是淡的。”
“淡的那两张,往后拿出来,人家会问是不是后加的。”
“三张都是笔写的,三张一样重。”
麻广亮站在那儿。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又看了一眼第一行。
“这上头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您的。”
麻广亮抬起头。
“我今天从这栋楼里拿走二百二十七块。”陈九斤说。
“这栋楼是岑师傅的。”
“他签了字。”
“那些东西是谁的,我不知道。”
“我今天没有看见任何一样东西上写着谁的名字。”
“租这栋楼的是一家公司,合同上有个名字,岑师傅记不住了。”
“那个名字是不是您,我不知道。”
“所以我这张收条上,写的是这栋楼。”
“不是您。”
“你这是替我留脸。”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今天写的每一行,都是我自己看见的。”
“我看见的是一栋楼,一个房东,二百二十七块,二十七个箱子。”
“我没有看见您跟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往后要是有人看见了,那是往后的事。”
“今天我写今天看见的。”
麻广亮把那张纸放下了一寸。
“你要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我今天就撕了它。”
“我知道。”
“所以你不写。”
“不是因为您会撕。”
“是因为写上去它就假了。”
“假的东西我留着没有用。”
屋里安静了。
麻广亮站在空架子中间。
七点二十七分。
他手上那张纸。
他要说一句话。
那句话的头一个字,得是「那些东西」。
他没有说。
门口外头,楼道里有脚步声。
他那七个人里头,有两个从楼门口往外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
也没有回头。
麻广亮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把那张收条对折了一下。
他把它放进裤兜。
他往门口走。
走到陈九斤跟前,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步。
麻广亮五十上下。
陈九斤三十不到。
“小伙子。”
“麻先生。”
“你今天做的这一样——”
他停了一下。
“二十年了。”
“我没有见过。”
陈九斤没有接。
麻广亮出了门。
楼门口。
台阶上,岑师傅站着。
他手上是他那一份收条。
那是十分钟以前陈九斤给他的。
麻广亮从台阶上下来。
七点四十二分。
他从岑师傅面前过去。
“老岑。”
岑师傅站在那儿。
三年零两个月,这栋楼的钱按月打,一回没欠过。
三年零两个月,来签合同那个人他只见过一回。
三年零两个月,他没有看过那个电表。
他今天早上七点整骑摩托来的,把栅栏门的插销拔开了。
他今天在台阶上坐了一天。
他今天在一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签了名。
那个名字有一半在格子外头。
麻广亮从他面前过去。
岑师傅没有让开。
他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他的背直起来了。
他这一天弯着腰的时候多。
现在他站直了。
麻广亮走到栅栏门口。
他那七个人已经走了两个。
剩下五个站在车旁边。
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往楼门口看。
台阶上站着岑师傅。
台阶底下站着二十个人。
栅栏门里头站着二十来个邻里。
楼门口那一侧,陈九斤站在那儿。
麻广亮把手伸进裤兜。
他摸到那张对折的纸。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陈九斤。”
“在。”
“我不打你。”
七点五十五分。
“我不烧你的楼。”
“我也不去找你们园区。”
“这些我今天都不做。”
“为什么不做。”
“做了,那张纸就成真的了。”
栅栏门那边没有人说话。
麻广亮站在那儿。
“可我跟你说一句。”
“您说。”
“你会后悔的。”
“麻先生。”
“说。”
“您今天来了。”
“那又怎么样。”
“集市上有人跟我说过:您三年没有来过一回。”
“他说,您不来,那儿的人才怕您。”
麻广亮站在空架子中间。
他没有接这一句。
陈九斤站在楼门口。
八点整半。
“不是我让你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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