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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孟坎北,那栋楼。
八点四十六分。
二十个人分成两列。
第一列十个,拆。
第二列十个,记。
规矩是陈九斤定的,定完他念了一遍。
“拆的人只拆,不记。”
“记的人只记,不拆。”
“一个人拆下来,交到旁边那个人手上。”
“交的时候,拆的人念出架位:几层,第几台。”
“记的人重念一遍。”
“两个人念的一样,才写。”
“念得不一样呢。”
“念得不一样,两个人一块儿回去看那个空位,再念。”
“编号从零零二起。”
“零零一昨天已经用了。”
“编到最后一块。”
“记的那本册子只有一本,在高凯手上。”
“不管谁记,都写在这一本上。”
“一本册子上一个笔迹换来换去不要紧。”
“要紧的是一本。”
第一块。
“一层左,第六层,第一台。”
“一层左,第六层,第一台。”
“零零二。”
从这一块起,屋里只有这三样声音。
架位。
架位重念一遍。
编号。
外头,栅栏门那边。
小卖部老太太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栅栏门内侧。
她的大儿子站在她旁边。
九点二十二分。
九点半以后,楼门口开始有箱子出来。
第一个箱子。
那是从小卖部拿来的,装矿泉水的纸箱。
箱子上用铅笔写着两行。
第一行:零零二至零一零。
第二行:九块。
老太太看着那个箱子从她面前过去。
“一。”她说。
一层左边那间拆完了。
八十四台。
可是箱子里装的没有八十四块。
高凯把册子拿过来。
“九斤哥,有一样不对。”
“说。”
“八十四台,我们编到零零二起,编到零六七。”
“零零二到零六七,是六十六块。”
“少十八块。”
陈九斤走过去。
“那十八台呢。”
“在那儿。”高凯说。
他往地上指。
地上摆着十八台。
摆成两排。
“拆下来是空的。”
“怎么个空法。”
“外头那个壳子在,里头没有东西。”
“拿在手上就知道。轻。”
陈九斤蹲下去。
他把最上头那一台拿起来。
比昨天他抱的那一台轻得多。
他把它放回去。
十一点五十一分。
他站起来。
“这十八台也记。”
“怎么记。”
“册子后头空出来一页,写:空位表。”
“一台一行。”
“写架位,写:拆下为空。”
“不给编号。”
“为什么不给编号。”
“编号是给拿走的东西的。”
“空的我们不拿走。”
“不拿走的不编号。”
“那为什么还记。”
陈九斤站在那儿。
“因为今天这栋楼里有多少是空的,是一样东西。”
“往后有人问:你们是不是把里头掏空了自己拿走了。”
“我要答得出来:这十八台,我们拆下来的时候就是空的,册子后头写着架位,谁都能回去对。”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我们错了。”
“错了改。”
一层右边那间拆完了。
八十四台,空的二十三台。
二层左边那间拆完了。
八十四台,空的十九台。
二层右边那间还在拆。
土路北边来了车。
不是那辆灰中巴。
三辆。
深色的,一样的深色。
停在栅栏门外头。
下来八个人。
前头那一个五十上下。
胖。
短袖,扎在裤子里头。
左手腕上一块表。
三点十分。
他上台阶的时候在笑。
不是冷笑。
是那种跟熟人打招呼的笑。
他一边上台阶一边说话。
“哎哟。”
“这么多人。”
栅栏门那边站着的人往两边让开。
岑师傅站在楼门口。
那个人从他面前过去,看了他一眼。
“老岑。”
岑师傅没有答。
那个人进了一层左边那间屋。
屋里现在是空架子。
六层,一层十四个位子,全空着。
他站在空架子前头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
他往楼上走。
二层右边那间屋。
二十个人还在拆。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那个人进来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是陈九斤。”
“我是。”
“我姓麻。”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第二百四十五天中午,集市西头那个摊主跟他说过一句。
那句是:他自己不来。
三年,一回也没有来过。
今天是第二百六十九天。
“麻先生。”陈九斤说。
“我耳朵不好使,您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麻广亮笑了。
“耳朵不好使还敢干这个。”
三点二十四分。
他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
他看着地上那些箱子。
“小伙子。”
他转过身,脸对着门口那一侧。
“我跟你说两句实话。”
“您说。”
“这些东西你搬不走。”
“为什么搬不走。”
“搬得走。”麻广亮说。
“你今天能搬走。”
“可你搬到哪儿去。”
“你搬到你们园区?园区是谁的?”
“你搬到孟坎?孟坎有人认得我。”
“你搬到河那边?你过得去吗。”
“第二句。”
“你看不懂。”
屋里那二十个人停了一下。
“你把这些搬回去,摞在屋里。”
“你打开一台看看。”
“你看得懂里头是什么吗。”
“你不懂。”
“你连怎么开都不知道。”
“你手上现在是一堆铁疙瘩。”
“你抱着一堆铁疙瘩,能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麻先生。”
“您这两句,第二句是对的。”
麻广亮转过头。
“我看不懂。”陈九斤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
“我也不打算学。”
“我这辈子没有摸过这种东西。”
三点三十七分。
“昨天我拆下来一台,我抱着它走了七里路。”
“我抱着它,一路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您说得对。”
麻广亮站在屋子中间。
他等着下一句。
陈九斤没有说下一句。
他转过身。
“接着拆。”
屋里那二十个人动了。
“二层右,第四层,第九台。”
“二层右,第四层,第九台。”
“二零八。”
麻广亮站在屋子中间。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那个搬箱子的人过去。
“小伙子。”
“您说。”
“你不懂它是什么,你搬它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侧。
“麻先生,我今天在这栋楼里做的,就一样。”
“哪一样。”
“编号。”
麻广亮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只是给它们编个号。”
屋里那二十个人手上没有停。
“二层右,第四层,第十台。”
“二层右,第四层,第十台。”
“二零九。”
麻广亮站在那儿。
他这二十年,见过很多种人。
三点五十一分。
有人来抢。
有人来烧。
有人来买。
有人来告。
抢的他打回去。
烧的他赔得起。
买的他卖。
告的他不怕——那些东西告不了。
今天来的这个,在给它们编号。
麻广亮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了。
他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
他弯下腰,看地上那个箱子。
箱子上两行铅笔字。
一行是编号区间。
一行是块数。
他直起腰。
他没有说话。
二层右边那间,还剩最后一个位子。
那是第六层,第十四台。
拆的那个人退开了。
“九斤哥,最后一块。”
陈九斤走过去。
他伸手把那一台从架子上抽出来。
他没有立刻交给旁边那个人。
他自己念。
“二层右,第六层,第十四台。”
高凯重念了一遍。
“二层右,第六层,第十四台。”
“二二七。”
高凯写完了。
他把册子合上。
五点四十八分。
二百九十四台,全拆完了。
高凯把册子翻到后头,念。
“一层左:八十四台,空十八。”
“一层右:八十四台,空二十三。”
“二层左:八十四台,空十九。”
“二层右:四十二台,空七。”
“空的一共六十七台。”
“二百九十四减六十七。”
“二百二十七。”
“编号从零零一到二二七。”
“零零一是昨天那一块,不在箱子里。”
“那一块在九斤哥挎包里。”
“箱子里是零零二到二二七,二百二十六块。”
“箱子二十七个。”
“每个箱子装多少不一样,箱子是现找的,大小不一。”
“每个箱子上头写着装的是从几到几。”
栅栏门那边,小卖部老太太坐在她那张小板凳上。
她从九点半数到现在。
“二十七。”
她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了。
她走到楼门口那几级台阶跟前。
她坐下了。
她没有再数。
陈九斤从楼里出来。
高凯跟在他后头,手上是那本册子。
陈九斤在台阶上站住。
他从高凯手上把那本册子接过来。
他没有翻。
他把它合着,托在两只手上。
他走到岑师傅跟前。
岑师傅站在楼门外头。
六点零一分。
麻广亮和他那七个人站在栅栏门内侧。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往前递。
双手。
“岑师傅。”
“最后一页,请您签字。”
岑师傅看着那本册子。
他没有立刻接。
“上头写的什么。”
“二百二十七条,一条一块,写着从哪一间、哪一层、第几台拆下来的。”
“后头一页是空位表,六十七台,写着架位。”
“再后头是箱子表,二十七个箱子,写着每个箱子装的编号是从几到几。”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是我今天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是:以上二百二十七块,于本日自本楼取出,取时产权人岑姓在场,自始至终未离。”
“底下留着一行,给您签。”
岑师傅站在那儿。
他伸出手,把那本册子接过去了。
他坐在台阶上。
小卖部老太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岑师傅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陈九斤把笔递过去。
岑师傅接过笔。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
他写。
他写得很慢。
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往下走了一点。
那一笔出了那一行的格子。
他没有停。
他把剩下的字写完了。
那个名字有一半在格子里,一半在格子外头。
他把日子写在后头。
六点十六分。
他把笔还回去。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陈九斤。
栅栏门内侧。
麻广亮站在那儿。
他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人。
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
陈九斤转过身。
“你不懂规矩。”
台阶上,岑师傅坐着没有动。
小卖部老太太坐在他旁边。
二十个骨干站在楼门口和箱子中间。
栅栏门那边站着二十来个人。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
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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