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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天,早上六点三十八分。孟坎北,出城七里。
六点三十九分。
二十三个人昨天晚上住在孟坎城里那家小旅店。
一间大通铺,挤了十七个。
剩下六个住的另一间。
今天早上五点半出的城。
他们走到那栋楼跟前。
栅栏门插着。
跟昨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一样。
陈九斤站在土路上。
他往那栋楼看。
十四扇窗户,卷帘全拉到底。
“段豹。”
“嗯。”
“昨天晚上,那辆车来过没有。”
段豹往土路北边看。
“路上的辙。”
两个人走到栅栏门口那一段路上。
地上的车辙还是昨天早上那几道。
昨天下午三十来个人在这儿站过,脚印把路面踩乱了。
可车辙那两道是深的。
深的那两道上头,压着脚印。
“脚印在车辙上头。”段豹说。
“车辙在底下。”
“昨天下午我们在这儿踩的。”
“踩完到今天早上,没有车压过。”
“昨天晚上那辆车没有来。”
陈九斤走到院墙外头那个电表箱跟前。
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
“八,五,八,一,六。”
他直起腰。
“高凯,昨天早上是多少。”
六点五十二分。
高凯把小本翻开。
“八五七七六。”
“今天八五八一六。”
“差四十。”
“前头三天,一天一千一百二十。”
“昨天到今天,四十。”
“一千一百二十跟四十。”
“昨天晚上,没有人来开那些东西。”
土路上,二十三个人站着。
“昨天晚上他们没有来。”陈九斤说。
“这一样说明两件事。”
“头一件:昨天下午的事,已经有人往上头说了。”
“说了以后,上头让他们别来。”
“第二件:他们今天可能来。”
“来的不是那辆中巴。”
“所以我们今天动作要快。”
“快到什么程度。”高凯说。
“快到今天天黑以前,该做的都做完。”
那栋楼,一层右边那间屋。
岑师傅七点整到的。
他今天骑摩托来的,后头绑着那个工具箱。
他把栅栏门的插销拔开了。
楼门那把挂锁,还是他开的。
屋里那盏日光灯亮着。
陈九斤站在第三层第十台那个空位前头。
那个空位昨天晚上就空了。
他把挎包放在地上。
他从挎包里拿出那台东西。
昨天晚上他抱着它走了七里,在小旅店那张大通铺上,他把它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他一夜没有动它。
七点二十七分。
他把它放在地上。
“高凯,布。”
高凯从自己那个包里拿出一块布。
那是昨天晚上在孟坎城里买的,白的,一尺半见方,粗棉的。
陈九斤把布摊在地上。
他把那台东西放在布中间。
他把布的四个角折过来。
第一层。
他把布转了个方向,又折一遍。
第二层。
他又折了一遍。
第三层。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根麻绳。
他把那个布包十字捆了两道。
捆完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本册子。
那是昨天晚上在孟坎买的。
硬皮,蓝的,比手掌大一圈。
新的。
一个字也没有写过。
屋里那二十来个人围过来了。
外头栅栏门那边,昨天来的那些人今天又来了。
小卖部老太太,她的两个儿子,北边那几户的四五个。
有一个骨干开口了。
那是隋满堂。
“九斤,这一台不砸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九斤蹲在地上。
他手上是那本新册子。
“为什么要砸。”
“那上头是——”
隋满堂说了一半,停了。
七点四十一分。
“那上头是我妹妹。”陈九斤说。
“对。”
“可不光是我妹妹。”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县医院,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底下有多少人,我昨天说过,我不知道。”
“我砸了它,那些人就没了。”
“不是他们的事没了。”
“是他们的名字没了。”
“名字没了,往后谁来问,谁也拿不出来。”
“砸了它,我出一口气。”
“出完那口气,我妹妹的名字就没有人认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它得留着。”陈九斤说。
“将来有人要看。”
“将来是谁。”隋满堂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留着。”
“昨天我说过一句:东西得先有,先有东西,再等人问。”
“反过来不行。”
他把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在第一页第一行写。
零零一。
他在后头写。
第二百六十八天下午五点二十二分,取自孟坎北出城七里那栋楼一层右侧屋,架三层第十台。取时在场:房东岑姓、段豹、高凯、一号楼骨干二十人、门外邻里三十余人。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前脸纸条两行:南岭县医院/血透室。纸条笔迹与同屋其余纸条不同。
他写完了。
他没有立刻合上。
七点五十六分。
他把册子往后翻。
翻过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
他把笔放在那一页上。
他停了一下。
他写了三个字。
骆一鸣。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笔尖移到那三个字的左端。
八点整半。
他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
他没有涂黑。
划完那三个字还看得清。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高凯站在旁边。
他看见了。
他没有问。
陈九斤把那个布包拿起来。
他解开挎包上的搭扣。
挎包里头有一个内袋。
内袋里现在是空的。
他把那个布包放进去。
放进去以后,他把手伸到上衣第二颗扣子那儿。
他解开扣子。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三号楼上个月那一页。
一张是他带了三年的那一张。
他把第一张放回内衣口袋,扣好扣子。
第二张他拿在手上。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纸边发毛,折痕软了。
右下角有一块红。
八点十分。
他把它放进挎包那个内袋。
放在那个布包旁边。
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
他把挎包背回肩上。
屋里那二十来个人看着他。
外头,岑师傅站在门口。
“陈师傅。”
“岑师傅。”
“你们要拿走的话——”
他停了一下。
“我得有个凭据。”
屋里那二十来个人转过头。
陈九斤走到门口。
“应该的。”他说。
“我给您开凭据。”
“怎么开。”
“我拿走一块,册子上记一条。”
“记完那一条,我抄一份给您。”
“抄件上我签名,写日子。”
“您那一份您自己收着。”
“往后有人来问您东西哪儿去了,您把那一份拿出来。”
“上头写着谁拿走的,哪天拿走的,拿走了多少。”
岑师傅站在门口。
“那要是拿走很多呢。”
“那就记很多条。”
“抄件也很多张?”
“抄件一份。”陈九斤说。
“一条一条抄在同一份上。”
“抄完最后一条,您在最后一页签字。”
“我签字?”
“您签字。”
八点二十四分。
“为什么要我签。”
陈九斤站在门口。
“因为这栋楼是您的。”
“东西是从您的楼里拿走的。”
“您在场,您看着,您签。”
“往后不管谁来问,问的是我拿的,还是我编的——”
“那一份上有您的名字。”
“您的名字在上头,那就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岑师傅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屋里,站在架子旁边。
他抬头往架子上看。
六层。
一层十四台。
他把眼睛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这一间八十四台。”他说。
“这栋楼二百九十四台。”
“昨天你数的。”
“昨天我数的。”
岑师傅站在那儿。
“二百九十四台,一台一条。”
“那要记到什么时候。”
陈九斤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转过身,面对屋里那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站在架子前头。
外头栅栏门那边,三十来个人站着。
日光灯在头顶上。
“各位。”陈九斤说。
“今天做一样事。”
“不砸,不烧,不摔。”
“一块一块拆下来。”
“一块一块编号。”
“一块一块记进册子。”
八点三十九分。
“记完了搬走。”
“搬到哪儿,我今天下午定。”
“今天天黑以前,全记完。”
“记不完的,明天接着记。”
“可我看着像是今天能完。”
隋满堂站在第一排。
“二百九十四台。”
“二十个人。”
“一个人十五台。”
“一台记一条。”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举起来。
“一块一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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