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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她的资料早就被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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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八天,晚上六点五十四分。

    孟坎北,出城七里,土路上。

    六点五十五分。

    天暗下来了。

    二十三个人在土路上往南走。

    车在孟坎城里。

    早上他们是坐车到城里,从城里走过来的。

    七里。

    现在往回走。

    陈九斤走在中间。

    他两只胳膊抱着那台东西。

    段豹在他左边。

    高凯在他右边。

    别的人在前后。

    没有人说话。

    走了半里。

    陈九斤开口了。

    “高凯。”

    “在。”

    “我今天下午说的那些,你都记了。”

    “记了。”

    “现在我说的这一段,你先别记。”

    “为什么。”

    “因为我要想。”

    “想的时候会说错。”

    “说错了你写下来,将来我自己看见都不知道哪一句是我定的,哪一句是我想到一半的。”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记。”

    “我说记的时候。”

    高凯把小本收起来了。

    土路上没有灯。

    天上还有一点亮。

    “我要重新过一件事。”陈九斤说。

    “三年整以前,县城汽车站门口那个面馆。”

    “那天下午三点多。”

    七点十四分。

    “周满仓坐在我对面。”

    “那张桌子靠窗,窗户外头就是汽车站的院子。”

    “他给我点了一碗面。”

    “他自己没有点。”

    “我那天以为他吃过了。”

    “他坐了四十来分钟。”

    “我吃完那碗面,他还坐着。”

    “那四十分钟里,他说了很多。”

    “我今天把他说的往回过一遍。”

    段豹在左边走着。

    “头一样。”陈九斤说。

    “他坐下第一句是:九斤,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他没有说。”

    “他说的是:我听说了。”

    “我那天接的是:你听说什么了。”

    “他说:你妹妹那个病。”

    “我那天没有往下问。”

    “我那天心里想的是:县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

    “可我们两个从小学毕业以后,见过三回。”

    “一回是我十七岁那年在街上碰见。”

    “一回是他结婚,我去过。”

    “一回就是那天。”

    “中间十来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也不知道我在哪儿——他那天问我的第一句里头,就有一句是问我现在在哪儿上班。”

    “他不知道我在哪儿上班。”

    “他知道我妹妹的病。”

    陈九斤走着。

    “第二样。”

    “他那天说了一句:你妹妹一个礼拜要去两次。”

    段豹在旁边走着。

    “不是两次。”陈九斤说。

    七点二十五分。

    “三次。”

    “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下午的号。”

    “从她开始去的那个月起,一直是三次。”

    “三年零七个月,没有变过。”

    “这一样在我们县城,不是秘密。”

    “医院血透室外头那条长椅上,一天坐着几十个人。”

    “谁家的人一个礼拜去几次,那条长椅上的人都知道。”

    “一个从县城里听来这件事的人,说不出两次。”

    “他会说三次。”

    “因为他听见的就是三次。”

    土路上,前头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慢下来了。

    “说两次的人,不是从县城听来的。”陈九斤说。

    “那是从哪儿。”段豹说。

    “从纸上。”

    “纸上写着两次。”

    “写纸的人写的时候,可能她那时候真是两次——刚开始那半个月是两次,后来才加到三次。”

    “也可能写纸的人抄错了。”

    “不管是哪一样,那张纸上的数,跟三年整以前的实情对不上。”

    “对不上,是因为那张纸不是三年整以前写的。”

    “是更早写的。”

    土路上安静了。

    “第三样。”陈九斤说。

    “那四十分钟里,他往窗户外头看了很多回。”

    “我今天数不出多少回。三年了。”

    “可我记得一样:他每回看完,都要把身子往我这边坐一点。”

    “最后他先走的。”

    “他站起来说:我得赶车。”

    “他走的时候,那碗面钱是他先付的,他进门就付了。”

    “一个人进门先把钱付了,是怕坐不到最后。”

    “这一样我今天想起来了。”

    “我那天以为他急着走。”

    七点三十五分。

    “今天我不这么想。”

    “可这一样是我今天想的。”

    “三年了。”

    “我记得住他说的话,我记不住他看了几回窗户。”

    “所以这一样不作数。”

    “这一样我记在心里,不写。”

    高凯在右边走着。

    “九斤哥。”

    “嗯。”

    “那周满仓到底是什么人。”

    陈九斤抱着那台东西往前走。

    “我说两样,一样是我定得了的,一样是我定不了的。”

    “定得了的:他那天来找我,手上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妹妹一个礼拜去两次。”

    “那张纸不是他写的。”

    “我怎么知道不是他写的。”

    “因为他要是自己去打听的,他会打听对。”

    “他去县城随便问一个人,都是三次。”

    “他没有去问。”

    “他手上那张纸给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所以他是拿着东西来的。”

    “东西不是他做的。”

    “这一样我定得了。”

    “定不了的呢。”高凯说。

    “定不了的是:他知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他可能知道。”

    “他可能只知道一半。”

    “他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去说一句话,说完给他钱。”

    “这三样我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我就不分。”

    七点四十四分。

    土路上有一段是下坡。

    “九斤。”段豹说。

    “那我们去找他。”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抱着那台东西,往前走了二十来步。

    “找他干什么。”

    “问他那年为什么来找你。”

    “他答什么,我都验不了。”陈九斤说。

    “他说他不知道,我验不了。”

    “他说他知道,我也验不了。”

    “三年了,那张纸他早就没有了。”

    “就算他今天当着我说了实话——”

    他停了一下。

    “那五十个字还在这儿挂着。”

    “他不来找我,那五十个字也在。”

    “他今天认了,那五十个字还在。”

    “他今天死了,那五十个字还在。”

    土路上,二十三个人走着。

    “所以我要的不是他为什么来找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五十个字是谁写上去的。”

    “写上去以后,是谁把它挂出去的。”

    “挂出去以后,是谁照着它去找的人。”

    “周满仓是最后那一段里的一个。”

    “最后那一段里,还有多少个人,我不知道。”

    “可最后那一段,是最不要紧的一段。”

    “为什么最不要紧。”高凯说。

    “因为那一段最好换。”陈九斤说。

    “周满仓不去,换一个别人去。”

    “换一个我不认识的,也一样能把我叫出来。”

    “他们只要那五十个字里头有一句:有个哥哥,家里等钱用。”

    “那一句在,谁去说都行。”

    七点五十八分。

    土路上安静了很久。

    “那周满仓就这么算了?”高凯说。

    “不算。”陈九斤说。

    “高凯,现在你记。”

    八点整半。

    高凯把小本掏出来。

    土路上没有灯,他把本子举高一点,就着天上剩下那一点亮写。

    “记:周满仓,我小学同学。三年整以前在县城汽车站门口面馆找过我。他那天说我妹妹一个礼拜去两次,实为三次。”

    “底下写:此人为待问之人。不是仇人,也不是无关的人。往后他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要问他一句:那年你手上那张纸,是谁给你的。”

    “再底下写:我不去找他。”

    高凯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写这一句。”

    “因为往后有一天我可能会想去找他。”陈九斤说。

    “那天我会想:找到他,出一口气。”

    “出一口气是舒服的。”

    “我今天把这一句写在这儿,是写给那一天的我看的。”

    “看见这一句,我就想起来今天晚上我是怎么想的。”

    “今天晚上我抱着这个东西走了三里路。”

    “今天晚上我没有想去找他。”

    高凯低下头,写完了。

    土路上还有四里。

    段豹在左边走着。

    “九斤。”

    “嗯。”

    “你抱累了。”

    “累了。”

    “我替你抱一段。”

    陈九斤走了几步。

    “段豹。”

    “嗯。”

    “今天不给。”

    八点十三分。

    “明天给你。”

    段豹没有再说。

    他往陈九斤那一边靠了半步,走在他左手边那个位置上。

    又走了半里。

    陈九斤停下了。

    前后的人也停下了。

    他把那台东西往上托了托。

    “高凯。”

    “在。”

    “今天下午你在楼里数过。”

    “贴着纸条的一百一十二台。”

    “撕过纸条的二十八台。”

    “加起来一百四十。”

    “对。”

    “那一百四十台里头,有一台在我怀里。”

    土路上没有人说话。

    “那一台上头那张纸条,写着两行。”

    “一行是一个县医院。”

    “一行是三个字。”

    “三个字底下,有多少个人。”

    “我不知道。”

    “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我不知道。”

    “我妹妹是里头的一个。”

    他抱着那台东西站在土路上。

    “剩下那一百三十九台。”

    “每一台上头都有一张纸条。”

    “每一张纸条上都有一个地方。”

    “那些地方底下,一共有多少个人。”

    土路上,二十三个人站着。

    八点三十三分。

    “这栋楼里头,”陈九斤说。

    “还挂着多少人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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