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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天,下午五点十四分。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右边那间屋。
五点十五分。
那张纸条比前头那些小。
字也小。
不是一样的笔迹。
前头那些是一个人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这一张的字是斜的,收笔往上挑。
纸条上一共两行。
第一行:南岭县医院。
第二行三个字。
血透室。
陈九斤站在那个架子前头。
外头等着。
他没有念。
他伸出右手。
他把那一台从架子上往外抽。
那东西比他想的沉。
比一块砖沉,比一袋米轻。
抽到一半的时候,后头连着的线绷住了。
他停下来。
他没有拽。
他把左手伸到后头去摸。
他摸到那根线的接头。
那是一个插头,卡在座子里,两边有卡子。
他没有拔。
他把右手那一头往回送了半寸,让线松下来。
然后他两只手一块儿用力。
那个插头从座子里脱出来了。
那一台出来了。
他把它抱在怀里。
他用两只胳膊抱着。
像抱一样怕摔的东西。
五点二十九分。
他从那间屋里走出来。
楼道里。
高凯在台阶底下。
段豹在门内侧。
栅栏门那边三十来个人。
陈九斤走到楼门口。
外头的人看见他怀里那样东西。
没有人出声。
段豹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两只手。
“九斤,我拿。”
陈九斤没有给。
他没有说不给。
他也没有往后退。
他就那么抱着,站在门口。
段豹的手停在那儿。
停了大概五秒。
他把手收回去了。
高凯上了台阶。
“九斤哥。”
“你先放下。”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答。
他也没有看高凯。
高凯又说了一遍。
“九斤哥,你先放下,我们坐一会儿。”
陈九斤还是没有答。
他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高凯站在他旁边两步,脸朝着他。
可他没有看高凯的嘴。
五点四十三分。
栅栏门那边,二十个骨干站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
土路上有风。
屋里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栅栏门那边有个人抬起手,往楼道里那个开关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是柏树森。
他没有过去。
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抱着那一台,在台阶上坐下了。
他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
两只手还搭在上头。
“段豹。”
段豹走过来。
“我问三样。”
“你答不上来的就说答不上来。”
“问。”
“头一样。”
“这栋楼是三年零两个月以前租出去的。”
“今天上午岑师傅说的。”
“这一样你记得吗。”
“记得。”段豹说。
“三年零两个月。”
“第二样。”
“我进这个园区,是二百六十八天以前。”
“不到九个月。”
“对。”
“第三样。”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那台东西上拿开了。
他把它们放在膝盖两边。
“我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去医院的。”
段豹站在台阶前头。
五点五十六分。
“这个我不知道。”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不是问你。”
“我是要说出来。”
“说出来我才能听见我自己说的。”
“心里过一遍,跟说出来过一遍,不一样。”
“心里过一遍,我会跳。”
“说出来跳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那你说。”
陈九斤坐在台阶上。
六点整半。
“三年零七个月以前,我妹妹开始一个礼拜去三次。”
“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
“下午的号。”
“那时候我在县城收账。”
“我一个月一千八。”
“她一个月的费用,比我一个月挣的多。”
“我妈把地租出去了。”
“我把三年攒的都拿出来了。”
“到第七个月上头,不够了。”
“第七个月是哪一个月。”
“三年整以前。”
“三年整以前,有一个人来找我。”
“谁。”
“周满仓。”
“我小学同学。”
“他跟我说外头有个活,一个月两万四,管吃管住。”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两个坐在县城汽车站门口那个面馆里。”
“他给我点了一碗面。”
“他说:九斤,你妹妹那个病,等不起。”
六点零六分。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三年整以前,他来找我。”陈九斤说。
“三年零两个月以前,这栋楼租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两个数,差两个月。”
“楼在前,他在后。”
段豹站在台阶前头。
“那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妹妹开始去医院,是三年零七个月以前。”
“这栋楼租出去,是三年零两个月以前。”
“中间隔五个月。”
“她开始去医院,在楼租出去以前五个月。”
“所以她的名字进这栋楼,不会早过三年零两个月。”
“可她去医院,早过那个日子五个月。”
“中间那五个月,她的名字在县医院那边。”
“不在这儿。”
“从三年零两个月以前起,才可能在这儿。”
“而周满仓来找我,是三年整以前。”
“比这栋楼租出去,晚两个月。”
台阶上安静了很久。
段豹开口了。
“九斤。”
“嗯。”
“两个月。”
“两个月。”
“那就是说——”
段豹没有说下去。
“你说。”陈九斤说。
“说错了没有关系。”
“说错了我说不对。”
六点十九分。
段豹站在那儿。
“那就是说,他来找你以前,你妹妹的事已经在这栋楼里了。”
陈九斤坐在台阶上。
“对。”
“可两个月不够。”他说。
“为什么不够。”
“楼是三年零两个月以前租的。”
“租下来以后要装东西,要通电,要有人来。”
“那些不是一天办完的。”
“所以她的名字真正进到这栋楼里,比三年零两个月要晚。”
“晚多少,我不知道。”
“可我还有一样能算的。”
“我这三天在小卖部门口坐着,那栋楼夜里的作息一天不差。”
“作息一天不差,说明这套东西转起来有年头了。”
“不是上个月才开的。”
“所以从租楼到这套东西转起来,中间那一段,我按几个月算都行。”
“我今天不定它。”
“我今天只定一样。”
“三年整以前那个人来找我。”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妹妹在县医院血透室,一个礼拜三次,已经去了七个月。”
“我家里那时候没有钱了。”
“这一样,县城认得我的人都知道。”
“医院里排队的知道,隔壁床知道,护士知道。”
“这一样,是一条能写在纸上的东西。”
“姓陈,十九岁,女的,血透,一礼拜三次,家里没钱了,有个哥哥在县城收账,一个月一千八。”
“这一条,写下来不到五十个字。”
段豹站在台阶前头。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那台东西上。
“我这一年,一直以为我是运气不好。”
“我以为是我那天在面馆里点头点得太快。”
“我以为周满仓那天要是没来找我,我就不在这儿。”
六点三十分。
“今天我知道不是。”
“不是他来找我。”
“是那五十个字先在这儿挂着。”
“挂了几个月,才有人拿着它去找一个能去找我的人。”
“那个人正好是我小学同学。”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换一个别人,我今天一样在这儿。”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土路上的风把栅栏门吹得响了一下。
高凯站在台阶底下。
他的小本翻开着,笔停在纸上。
他没有写。
“高凯。”
“在。”
“写。”
“写什么。”
“写我刚才说的那三个日子。”
“三年零七个月,三年零两个月,三年整。”
“底下写一行:以上三个日子,第一个第三个是陈九斤自述,第二个是岑姓房东当日所述。”
“再底下写:三者关系为推论,未验。页边划一道竖线。”
高凯低下头。
他写。
他写完了。
“九斤哥。”
“嗯。”
“这一条,将来怎么验。”
陈九斤坐在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答。
天开始暗了。
栅栏门那边有人往回走了。
小卖部老太太的大儿子扶着她,往土路东边去了。
六点四十五分。
岑师傅还坐在台阶另一头。
陈九斤把膝盖上那台东西又抱起来了。
他站起来。
他抱着它站在台阶上。
“将来怎么验,我今天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
他把那台东西往上托了托,托到胸口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底下,内衣口袋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三号楼上个月那一页。
一张是他带了三年的那一张。
那一张的右下角有一块红。
那是县医院收费窗口的人盖的。
那天他排了两个钟头的队。
“这一样东西,今天不能留在这儿。”
“为什么。”高凯说。
“留在这儿,明天就没有了。”
他抱着那台东西,往栅栏门那边走。
段豹跟上来。
“九斤,我替你抱。”
陈九斤往前走。
他没有把它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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