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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7章 管委会的门是虚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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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八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特区管委会,院门外。

    段豹站在他旁边。

    “你不进去。”

    “为什么。”

    “你站在这条道上。”

    “站在能看见院门的地方。”

    “我几点进的院门,你记。”

    “我几点出来,你记。”

    “我在里头都走到哪儿,你看得见的你记。”

    “看不见的呢。”

    “看不见的写:看不见。”

    “别替我写。”

    段豹把本子拿出来了。

    陈九斤跨进了院门。

    早上六点五十五分。

    管委会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关着。

    最里头那一排大屋,门也关着。

    第二排两间。

    东边那一间,窗口那块玻璃拉着一半。

    那间屋的门虚掩着,缝大概两指宽。

    陈九斤没有往那边走。

    他站在院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他先不看那扇门。

    他看地。

    今天早上有露水。

    院子里那块土地上,露水是白的一层。

    从这个角度看得见。

    他往院门西边那两步看。

    那儿是平常站岗的地方。

    他这三十几天来过四回。

    四回里头,那儿都站着两个人。

    站的地方是一小块。

    那一小块的土比旁边硬,是踩出来的。

    今天那一小块上头有露水。

    露水是齐的。

    没有脚印。

    没有半个鞋底的印子。

    也没有一处被蹭开的地方。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样。

    今天早上到现在,那儿没有人站过。

    不是站了一会儿走了。

    是从露水下来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站过。

    第二样。

    他往第二排东屋那一头看。

    那间屋外头,靠墙有一块地。

    他这三十几天来过四回。

    四回里头,那块地上都停着一辆自行车。

    那辆车是黑的,后座上绑着一块木板。

    木板是用两根胶皮条绑的。

    今天那儿是空的。

    陈九斤往前走了六步。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

    他走的是斜的,绕开门口那一片。

    他站在离那块地大概四步的地方。

    他蹲下去。

    那块地上,别处是白的一层露水。

    有一片不是。

    那一片是干的。

    干的那一片有形状。

    七点十六分。

    两条,长的,平行的。

    中间隔着大概两拃。

    那是两个车轮压着地压出来的。

    车轮底下的地没有沾着露水。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一样算了一遍。

    露水是后半夜下来的。

    车要是昨天傍晚就推走了,那两条地上早该也落上露水了。

    那两条是干的。

    说明露水下来的时候,车还压在那儿。

    车是露水下来以后才推走的。

    也就是今天早上。

    他没有说话。

    第三样。

    他往那个窗口走。

    他走到窗口外头,站住。

    那块玻璃拉着一半。

    跟昨天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伸手。

    他从那半个洞往里看。

    屋里比外头暗。

    靠东墙,三个柜子。

    三把锁。

    第二百六十二天他在这间屋里坐过。

    那一天他记过一行。

    三把锁,最里头那一把有一小块反光,另外两把没有。

    今天。

    最里头那一把没有反光。

    从左数第二把有。

    陈九斤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退开一步。

    七点三十一分。

    他没有再往里看第二眼。

    他站在院子当中。

    那扇虚掩的门在他左手边,隔着八步。

    他没有过去。

    他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第二百九十八天早上。管委会院子。三样:

    一,岗位那一小块地上露水是齐的,没有脚印。今天早上到现在没有人在那儿站过。

    二,窗口那间屋外头,自行车不在。地上两条干的印子,车轮压的。露水下来的时候车还在,露水以后推走的。今天早上推走的。

    三,从窗口往里看,东墙三把锁。第二百六十二天最里头那一把有反光。今天最里头那一把没有,从左数第二把有。

    他写完这三条,往下空了一行。

    他在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锁换过。哪一天换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换我不知道。

    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还是在竖线右边。

    今天早上这个院子是空的。空是有人腾出来的。腾出来是要我进去。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往院门走。

    院门外那条道上。

    段豹站在那儿。

    “你没进去。”

    “没进。”

    “门开着。”

    “虚掩着。”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段豹把本子往下按了按。

    “那你为什么不进。”

    陈九斤在道边上蹲下去了。

    “我说三样。”

    “头一样。”

    “今天我要是进去,翻了那本册子,出来。”

    “往后有人查这一样。”

    “查出来的头一个人是谁。”

    段豹没有答。

    “是屠有德。”

    “他今天早上把车骑走了。”

    “他走了,院子空了,门虚掩着。”

    “我落一个‘看过了’。”

    “他落一个‘门是他开的’。”

    “这两样不一样。”

    “我这几十天,谁也没有害过。”

    “今天我要是进去,我头一个害的是给我留门的那个人。”

    “第二样。”

    “就算我进去了。”

    “就算我把那一页看了,记住了,回来写在本子上。”

    “往后我拿这一页出去说。”

    “人家问我一句:你怎么看见的。”

    “我怎么答。”

    “我答:我从一扇虚掩的门进去看的。”

    “我这一句一说出口,我记的这一样就废了。”

    “第二百九十二天我在那条街上念了一百四十七笔。”

    “那一百四十七笔,来处我一样一样说得出来。”

    “哪一笔是谁说的,哪一笔按了手印,哪一笔没有验,我都说了。”

    “这一页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的东西,我不能拿它当账。”

    “第三样。”

    八点零一分。

    “这一样是问你的。”

    段豹抬起头。

    “这是不是圈套。”

    “是。”段豹说。

    “一半是。”

    “哪一半。”

    “留门这一样,我信是真的。”

    “昨天屠师傅说了一句话,今天这扇门,是一件事。”

    “他不是要坑我。”

    “他六十来岁,在这个院子干了十一年。”

    “他昨天听我念了一个名字,他说了一句: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他说完那一句,坐了三分半钟,一个字也没有说。”

    “今天他把车骑走了。”

    “他不是设圈套。”

    “他是把他能做的那一样,做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这件事本身上头。”

    “他给我开一扇门。”

    “我从这扇门进去,拿到我要的东西。”

    “可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一样不是他设的,也不是我设的。”

    “这一样是这件事自己带的。”

    “所以我说一半是。”

    段豹把这些写下来了。

    “九哥。”

    “那怎么办。”

    陈九斤站起来了。

    “找一个进法。”

    “什么样的进法。”

    “一个我说得出来的进法。”

    八点十五分。

    “什么叫说得出来。”

    “往后有人问我:你怎么看见那一页的。”

    “我能答:哪一天,几点,谁开的门,谁在旁边看着,我翻的是哪几页,翻完谁签的字。”

    “这几样我一样一样答得上来。”

    “答得上来,我记的那一样才算数。”

    “今天这几样我一样也答不上来。”

    “所以今天我不进去。”

    他往南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那扇虚掩的门还在原来那个样子。

    缝还是两指宽。

    他没有回去关它。

    他也没有回去推开它。

    “段豹。”

    “在。”

    “你记了几点。”

    段豹翻开本子。

    “你六点五十五分进的院门。”

    “七点四十三分出来的。”

    “四十八分钟。”

    “你在里头走了三处:院门里头三步,第二排东屋外头那块地,那个窗口外头。”

    “你没有进第一排四间屋里头任何一间。”

    “你没有进第二排任何一间。”

    “最里头那间大屋你连边上都没有走过。”

    “这些我都看见了。”

    “那扇虚掩的门,你离它最近的时候,隔着八步。”

    “记上。”

    “记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上衣的领子拉了一下。

    “往后哪一天,有人说我进去过。”

    “我拿这一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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