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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天,早上六点五十分。特区管委会,院门外。
段豹站在他旁边。
“你不进去。”
“为什么。”
“你站在这条道上。”
“站在能看见院门的地方。”
“我几点进的院门,你记。”
“我几点出来,你记。”
“我在里头都走到哪儿,你看得见的你记。”
“看不见的呢。”
“看不见的写:看不见。”
“别替我写。”
段豹把本子拿出来了。
陈九斤跨进了院门。
早上六点五十五分。
管委会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关着。
最里头那一排大屋,门也关着。
第二排两间。
东边那一间,窗口那块玻璃拉着一半。
那间屋的门虚掩着,缝大概两指宽。
陈九斤没有往那边走。
他站在院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他先不看那扇门。
他看地。
今天早上有露水。
院子里那块土地上,露水是白的一层。
从这个角度看得见。
他往院门西边那两步看。
那儿是平常站岗的地方。
他这三十几天来过四回。
四回里头,那儿都站着两个人。
站的地方是一小块。
那一小块的土比旁边硬,是踩出来的。
今天那一小块上头有露水。
露水是齐的。
没有脚印。
没有半个鞋底的印子。
也没有一处被蹭开的地方。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样。
今天早上到现在,那儿没有人站过。
不是站了一会儿走了。
是从露水下来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站过。
第二样。
他往第二排东屋那一头看。
那间屋外头,靠墙有一块地。
他这三十几天来过四回。
四回里头,那块地上都停着一辆自行车。
那辆车是黑的,后座上绑着一块木板。
木板是用两根胶皮条绑的。
今天那儿是空的。
陈九斤往前走了六步。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
他走的是斜的,绕开门口那一片。
他站在离那块地大概四步的地方。
他蹲下去。
那块地上,别处是白的一层露水。
有一片不是。
那一片是干的。
干的那一片有形状。
七点十六分。
两条,长的,平行的。
中间隔着大概两拃。
那是两个车轮压着地压出来的。
车轮底下的地没有沾着露水。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一样算了一遍。
露水是后半夜下来的。
车要是昨天傍晚就推走了,那两条地上早该也落上露水了。
那两条是干的。
说明露水下来的时候,车还压在那儿。
车是露水下来以后才推走的。
也就是今天早上。
他没有说话。
第三样。
他往那个窗口走。
他走到窗口外头,站住。
那块玻璃拉着一半。
跟昨天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伸手。
他从那半个洞往里看。
屋里比外头暗。
靠东墙,三个柜子。
三把锁。
第二百六十二天他在这间屋里坐过。
那一天他记过一行。
三把锁,最里头那一把有一小块反光,另外两把没有。
今天。
最里头那一把没有反光。
从左数第二把有。
陈九斤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退开一步。
七点三十一分。
他没有再往里看第二眼。
他站在院子当中。
那扇虚掩的门在他左手边,隔着八步。
他没有过去。
他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第二百九十八天早上。管委会院子。三样:
一,岗位那一小块地上露水是齐的,没有脚印。今天早上到现在没有人在那儿站过。
二,窗口那间屋外头,自行车不在。地上两条干的印子,车轮压的。露水下来的时候车还在,露水以后推走的。今天早上推走的。
三,从窗口往里看,东墙三把锁。第二百六十二天最里头那一把有反光。今天最里头那一把没有,从左数第二把有。
他写完这三条,往下空了一行。
他在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锁换过。哪一天换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换我不知道。
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还是在竖线右边。
今天早上这个院子是空的。空是有人腾出来的。腾出来是要我进去。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往院门走。
院门外那条道上。
段豹站在那儿。
“你没进去。”
“没进。”
“门开着。”
“虚掩着。”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段豹把本子往下按了按。
“那你为什么不进。”
陈九斤在道边上蹲下去了。
“我说三样。”
“头一样。”
“今天我要是进去,翻了那本册子,出来。”
“往后有人查这一样。”
“查出来的头一个人是谁。”
段豹没有答。
“是屠有德。”
“他今天早上把车骑走了。”
“他走了,院子空了,门虚掩着。”
“我落一个‘看过了’。”
“他落一个‘门是他开的’。”
“这两样不一样。”
“我这几十天,谁也没有害过。”
“今天我要是进去,我头一个害的是给我留门的那个人。”
“第二样。”
“就算我进去了。”
“就算我把那一页看了,记住了,回来写在本子上。”
“往后我拿这一页出去说。”
“人家问我一句:你怎么看见的。”
“我怎么答。”
“我答:我从一扇虚掩的门进去看的。”
“我这一句一说出口,我记的这一样就废了。”
“第二百九十二天我在那条街上念了一百四十七笔。”
“那一百四十七笔,来处我一样一样说得出来。”
“哪一笔是谁说的,哪一笔按了手印,哪一笔没有验,我都说了。”
“这一页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的东西,我不能拿它当账。”
“第三样。”
八点零一分。
“这一样是问你的。”
段豹抬起头。
“这是不是圈套。”
“是。”段豹说。
“一半是。”
“哪一半。”
“留门这一样,我信是真的。”
“昨天屠师傅说了一句话,今天这扇门,是一件事。”
“他不是要坑我。”
“他六十来岁,在这个院子干了十一年。”
“他昨天听我念了一个名字,他说了一句: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他说完那一句,坐了三分半钟,一个字也没有说。”
“今天他把车骑走了。”
“他不是设圈套。”
“他是把他能做的那一样,做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这件事本身上头。”
“他给我开一扇门。”
“我从这扇门进去,拿到我要的东西。”
“可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一样不是他设的,也不是我设的。”
“这一样是这件事自己带的。”
“所以我说一半是。”
段豹把这些写下来了。
“九哥。”
“那怎么办。”
陈九斤站起来了。
“找一个进法。”
“什么样的进法。”
“一个我说得出来的进法。”
八点十五分。
“什么叫说得出来。”
“往后有人问我:你怎么看见那一页的。”
“我能答:哪一天,几点,谁开的门,谁在旁边看着,我翻的是哪几页,翻完谁签的字。”
“这几样我一样一样答得上来。”
“答得上来,我记的那一样才算数。”
“今天这几样我一样也答不上来。”
“所以今天我不进去。”
他往南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那扇虚掩的门还在原来那个样子。
缝还是两指宽。
他没有回去关它。
他也没有回去推开它。
“段豹。”
“在。”
“你记了几点。”
段豹翻开本子。
“你六点五十五分进的院门。”
“七点四十三分出来的。”
“四十八分钟。”
“你在里头走了三处:院门里头三步,第二排东屋外头那块地,那个窗口外头。”
“你没有进第一排四间屋里头任何一间。”
“你没有进第二排任何一间。”
“最里头那间大屋你连边上都没有走过。”
“这些我都看见了。”
“那扇虚掩的门,你离它最近的时候,隔着八步。”
“记上。”
“记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上衣的领子拉了一下。
“往后哪一天,有人说我进去过。”
“我拿这一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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