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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6章 册子我还是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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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七天,早上八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

    八点四十一分。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三号楼那一页。

    一张是他带了三年的那一张。

    他把第二张放回去,扣好扣子。

    第一张摊在纸板上。

    那张纸的抬头写着六个字。

    三号楼,上月。

    底下十九行。

    五栏。

    日子。机位。金额。经手。名字。

    这一栏一号楼的簿子上没有。

    三号楼有。

    有的那一栏,是记的人自己要的。

    日子,机位,金额,经手,名字。

    一号楼的簿子上没有最后那一栏。

    他没有从第一行看起。

    他看第六行。

    上月十一号。

    三号楼二层十四号机位。

    四万八千二百。

    经手那一栏是一个他不认得的名字。

    最后一栏三个字。

    吴桂香。

    他把这张纸放平了。

    他拿起笔。

    他在自己本子上写。

    这张单子是第二百五十八天夜里到我手上的。抬头写“上月”。按那一天往回数,上月十一号是第二百三十天前后。我算不死。我按前后三天算: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之间。

    他停了一下。

    他往下又写了一行。

    四万八千二百。这个数我今天不改,不四舍五入,不说“将近五万”。

    特区管委会。

    第二排东屋,那个窗口。

    屠有德坐在窗口后头。

    他今天没有戴那副老花镜,镜子放在桌上。

    十点二十八分。

    “又是你。”

    “是我。”

    “今天办什么。”

    “还是那一样。”

    屠有德把桌上那副眼镜拿起来了。

    他没有戴。

    他拿在手上。

    “第二百七十七天你来过一回。”

    “那一回你写了三条。”

    “记得。”

    “那三条那天摊在台阶上。”

    “后来我听说,那张纸掉在台阶上,没有人捡。”

    “是我不捡的。”陈九斤说。

    “我说过:留着往后好对。”

    “今天你还是那三条。”

    “今天多一条。”

    屠有德把眼镜放回桌上了。

    “多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没有把那张单子拿出来。

    他只把手放在上衣外头,隔着布按了一下。

    “我今天不给您看东西。”

    “我今天问一句话。”

    “问。”

    “那本册子上,记的是这一片上谁跟谁有过什么。”

    “谁替谁说过话。”

    “谁给谁开过门。”

    “这一样是别人跟我说的。我没有见过那本册子。”

    屠有德没有接。

    “我要问的是一个日子。”

    十点四十分。

    “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这七天里头。”

    “那本册子上,有没有一笔跟国内那一头有关的。”

    屠有德的手停在桌上。

    “什么叫跟国内那一头有关。”

    “我不知道那本册子怎么写。”

    “所以我说我要问的是一个日子,不是一样东西。”

    “我问的是:那七天里头,有没有人来这个院子,为一样跟国内有关的事,跟谁说过一句话。”

    “有没有人替谁开过门。”

    屠有德坐在那儿。

    屋里那两个办事的,靠东墙那个站起来了。

    他往柜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对一个数。”

    “什么数。”

    “四万八千二百。”

    屠有德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他伸出右手,抓住窗口那块玻璃的边。

    那块玻璃是能拉的。

    他把它往左拉。

    拉了一半。

    窗口那个洞现在只剩一半。

    陈九斤没有动。

    他把身子往前俯了一点。

    他隔着那半块玻璃说话。

    “这个数底下有一个名字。”

    “我念给您听。”

    “吴桂香。”

    屠有德的眼睛抬起来了。

    “这个人是谁。”

    “一个老太太。”

    十点五十四分。

    “南岭县的。”

    “今年七十几。”

    “她跟你什么关系。”

    两秒。

    “没有关系。”

    屠有德看着他。

    “没有关系你问她。”

    “四年前有一笔钱从她手上出来。”

    “那一笔是我打的。”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这一笔我认。”

    “这一笔我在第二百九十二天在那条街上没有念,因为那不是佘天成收的。”

    “那是我们园区收的。”

    “那一笔在我们园区的簿子上,第一百二十几笔。”

    “上个月,又有一笔从她手上出来。”

    “四万八千二百。”

    “这一笔不是我打的。”

    “我不知道是谁打的。”

    “我今天不追这一笔是谁打的。”

    “我今天只问一样:这笔钱从她手上出来以后,走没走过这个特区。”

    屠有德坐在那半块玻璃后头。

    他没有说话。

    一分半钟。

    他开口了。

    “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在窗口外头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九十七天,上午十一点零六分,管委会第二排东屋窗口。”

    “屠有德说: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这一句我记下来了。”

    十一点零九分。

    屠有德的手还搭在玻璃边上。

    “我记这一句,是记您说的原话。”

    “我不添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

    “可我要问一句。”

    “不该有。”

    “是说没有。”

    “还是说有,可是不该有。”

    屋里没有声音。

    靠东墙那个办事的,两只手放在自己面前那一沓表格上。

    他的手没有动。

    屠有德看着窗口外头。

    三分半钟。

    他没有答。

    陈九斤把笔放下了。

    他写了一行。

    我问了:不该有,是说没有,还是说有可是不该有。他没有答。从十一点十三分半到十一点十七分半,三分半钟,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把本子合上。

    “屠师傅。”

    “我今天不逼您。”

    “您答不答,是您的事。”

    “我记的是您答了什么,不是您该答什么。”

    屠有德把手从玻璃边上拿开了。

    那半块玻璃还留在那儿。

    他没有拉回去,也没有再往前推。

    “陈九斤。”

    “在。”

    “你明天再来。”

    “明天几点。”

    屠有德没有说时候。

    “早上。”

    十一点二十六分。

    “早上几点。”

    “早上。”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第三遍。

    他转身走了。

    第二百九十七天,晚上九点二十分。

    一号楼三层。

    段豹站在门口。

    “九哥,他让你明天再来,是要给你看?”

    “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

    “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我就再记一笔。”

    “记第二百九十八天,我去了,他没有给。”

    “记这个有什么用。”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第二百七十七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我去借那本册子。他们没有借给我。他们也没有说为什么。

    “这一页写完,到今天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我没有再去要过一回。”

    “今天我去了。”

    “今天他没有说不借。”

    “他说了一句别的。”

    “他说: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二十天前他说的是‘没有这个东西’。”

    “今天他说的是‘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这两句差着一样。”

    “差什么。”

    “二十天前,那本册子在他嘴里不存在。”

    “今天,那本册子在他嘴里有了。”

    九点三十三分。

    “有了,才谈得上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

    第二百九十八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特区管委会。

    院门开着。

    院子里没有人。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关着。

    第二排两间。

    东边那一间,就是那个窗口那一间。

    窗口那块玻璃拉着一半。

    跟昨天他走的时候一样。

    那间屋的门。

    不是关着的。

    也不是开着的。

    门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缝。

    那条缝大概两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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