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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天,早上八点四十分。一号楼三层。
八点四十一分。
陈九斤坐在下铺。
他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三号楼那一页。
一张是他带了三年的那一张。
他把第二张放回去,扣好扣子。
第一张摊在纸板上。
那张纸的抬头写着六个字。
三号楼,上月。
底下十九行。
五栏。
日子。机位。金额。经手。名字。
这一栏一号楼的簿子上没有。
三号楼有。
有的那一栏,是记的人自己要的。
日子,机位,金额,经手,名字。
一号楼的簿子上没有最后那一栏。
他没有从第一行看起。
他看第六行。
上月十一号。
三号楼二层十四号机位。
四万八千二百。
经手那一栏是一个他不认得的名字。
最后一栏三个字。
吴桂香。
他把这张纸放平了。
他拿起笔。
他在自己本子上写。
这张单子是第二百五十八天夜里到我手上的。抬头写“上月”。按那一天往回数,上月十一号是第二百三十天前后。我算不死。我按前后三天算: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之间。
他停了一下。
他往下又写了一行。
四万八千二百。这个数我今天不改,不四舍五入,不说“将近五万”。
特区管委会。
第二排东屋,那个窗口。
屠有德坐在窗口后头。
他今天没有戴那副老花镜,镜子放在桌上。
十点二十八分。
“又是你。”
“是我。”
“今天办什么。”
“还是那一样。”
屠有德把桌上那副眼镜拿起来了。
他没有戴。
他拿在手上。
“第二百七十七天你来过一回。”
“那一回你写了三条。”
“记得。”
“那三条那天摊在台阶上。”
“后来我听说,那张纸掉在台阶上,没有人捡。”
“是我不捡的。”陈九斤说。
“我说过:留着往后好对。”
“今天你还是那三条。”
“今天多一条。”
屠有德把眼镜放回桌上了。
“多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没有把那张单子拿出来。
他只把手放在上衣外头,隔着布按了一下。
“我今天不给您看东西。”
“我今天问一句话。”
“问。”
“那本册子上,记的是这一片上谁跟谁有过什么。”
“谁替谁说过话。”
“谁给谁开过门。”
“这一样是别人跟我说的。我没有见过那本册子。”
屠有德没有接。
“我要问的是一个日子。”
十点四十分。
“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这七天里头。”
“那本册子上,有没有一笔跟国内那一头有关的。”
屠有德的手停在桌上。
“什么叫跟国内那一头有关。”
“我不知道那本册子怎么写。”
“所以我说我要问的是一个日子,不是一样东西。”
“我问的是:那七天里头,有没有人来这个院子,为一样跟国内有关的事,跟谁说过一句话。”
“有没有人替谁开过门。”
屠有德坐在那儿。
屋里那两个办事的,靠东墙那个站起来了。
他往柜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对一个数。”
“什么数。”
“四万八千二百。”
屠有德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他伸出右手,抓住窗口那块玻璃的边。
那块玻璃是能拉的。
他把它往左拉。
拉了一半。
窗口那个洞现在只剩一半。
陈九斤没有动。
他把身子往前俯了一点。
他隔着那半块玻璃说话。
“这个数底下有一个名字。”
“我念给您听。”
“吴桂香。”
屠有德的眼睛抬起来了。
“这个人是谁。”
“一个老太太。”
十点五十四分。
“南岭县的。”
“今年七十几。”
“她跟你什么关系。”
两秒。
“没有关系。”
屠有德看着他。
“没有关系你问她。”
“四年前有一笔钱从她手上出来。”
“那一笔是我打的。”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这一笔我认。”
“这一笔我在第二百九十二天在那条街上没有念,因为那不是佘天成收的。”
“那是我们园区收的。”
“那一笔在我们园区的簿子上,第一百二十几笔。”
“上个月,又有一笔从她手上出来。”
“四万八千二百。”
“这一笔不是我打的。”
“我不知道是谁打的。”
“我今天不追这一笔是谁打的。”
“我今天只问一样:这笔钱从她手上出来以后,走没走过这个特区。”
屠有德坐在那半块玻璃后头。
他没有说话。
一分半钟。
他开口了。
“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在窗口外头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九十七天,上午十一点零六分,管委会第二排东屋窗口。”
“屠有德说: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这一句我记下来了。”
十一点零九分。
屠有德的手还搭在玻璃边上。
“我记这一句,是记您说的原话。”
“我不添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
“可我要问一句。”
“不该有。”
“是说没有。”
“还是说有,可是不该有。”
屋里没有声音。
靠东墙那个办事的,两只手放在自己面前那一沓表格上。
他的手没有动。
屠有德看着窗口外头。
三分半钟。
他没有答。
陈九斤把笔放下了。
他写了一行。
我问了:不该有,是说没有,还是说有可是不该有。他没有答。从十一点十三分半到十一点十七分半,三分半钟,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把本子合上。
“屠师傅。”
“我今天不逼您。”
“您答不答,是您的事。”
“我记的是您答了什么,不是您该答什么。”
屠有德把手从玻璃边上拿开了。
那半块玻璃还留在那儿。
他没有拉回去,也没有再往前推。
“陈九斤。”
“在。”
“你明天再来。”
“明天几点。”
屠有德没有说时候。
“早上。”
十一点二十六分。
“早上几点。”
“早上。”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第三遍。
他转身走了。
第二百九十七天,晚上九点二十分。
一号楼三层。
段豹站在门口。
“九哥,他让你明天再来,是要给你看?”
“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
“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我就再记一笔。”
“记第二百九十八天,我去了,他没有给。”
“记这个有什么用。”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第二百七十七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我去借那本册子。他们没有借给我。他们也没有说为什么。
“这一页写完,到今天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我没有再去要过一回。”
“今天我去了。”
“今天他没有说不借。”
“他说了一句别的。”
“他说: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二十天前他说的是‘没有这个东西’。”
“今天他说的是‘那本册子不该有那种东西’。”
“这两句差着一样。”
“差什么。”
“二十天前,那本册子在他嘴里不存在。”
“今天,那本册子在他嘴里有了。”
九点三十三分。
“有了,才谈得上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
第二百九十八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特区管委会。
院门开着。
院子里没有人。
第一排四间平房,门都关着。
第二排两间。
东边那一间,就是那个窗口那一间。
窗口那块玻璃拉着一半。
跟昨天他走的时候一样。
那间屋的门。
不是关着的。
也不是开着的。
门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缝。
那条缝大概两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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