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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天,上午八点五十二分。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一整面墙的白板。
二十几把椅子。
投影仪亮着,没有人用它。
屋里坐了十几个人。
有几个在翻卷宗。
有两个在低声说话。
门开了。
陈九斤进来。
段豹没有进来,他在走廊上。
苏丽娟走在前头。
靠窗那一排,有人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大。
“污点证人。”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儿没有动。
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六步。
走到白板前头,转过身。
桌上没有他的水杯。
没有人给他挪椅子。
苏丽娟坐到侧面那一排去了。
她没有替他说什么。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深色外套。
他手上有一支笔。
笔帽在他嘴里咬着。
陈九斤看见他了。
那个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主位上那个人把一沓材料推了推。
九点十一分。
“开始吧。”
“你按你的来。”
陈九斤从笔槽里拿起一支笔。
他把笔帽拔了。
他没有坐。
他站到白板最左边。
他在最左上角画了一个格子。
那个格子很小。
他没有在里头写字。
他往右画了一条线。
“从这儿起。”
“第一样,人是怎么过去的。”
“南岭县,城西那条街。”
“街口第三根电线杆。”
“杆子上贴过东西。”
“那年二月贴过一回,四月贴过一回。”
“贴的人我不认得。”
“看见过的人我认得两个。”
“一个姓周。”
“周满仓。”
他在第二个格子里写了三个字。
写完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一。
“第二个,姓魏。”
“魏长海。”
“他不在南岭县。”
“他那年在县城南边那个汽车站门口摆摊。”
“摊上卖水。”
“上车的人他都看得见。”
二。
笔在白板上走。
九点二十九分。
线往右延。
第三个格子,第四个格子。
三。四。五。
他没有停下来想。
他报一个名字,写一个名字,写一个数字。
报到日子,他把日子也写上。
报不出日子的,他说报不出。
“这个人我只见过一回,日子我记不准。”
“我说个大概:那年秋天,天冷了,还没有下雪。”
主位上那个人往前坐了一点。
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线画到白板中间。
他在中间画了一个大方框。
方框里画了七个小框。
“园区。”
“七栋楼。”
“一号到七号。”
“一号楼三层,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在七个小框里一个一个写。
写楼号。
写人数。
写管事的人。
四百。三百六十。四百二十。
蔡三平。段虎。练志刚。高凯。
阮玉兰。林素梅。扈广仁。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数字在往上走。
他把笔往上抬了一点。
他在那个大方框上头,另画了一个格子。
那个格子跟别的一样大。
他在里头写了两个字。
账房。
上午九点四十六分。
“这一格是谁。”主位上那个人问。
“这一格我没写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验过。”
“园区那边管钱的地方,人叫账房。”
“账房是一间屋。”
“屋里坐的人换过几拨。”
“说了算的那一个,我见过。”
“见过几回。”
“十几回。”
“那您写他的名字。”
“不写。”
“为什么。”
“我见过他,跟他说过话。”
“可我没有见过他签一个字。”
“没有见过他经手一笔钱。”
“没有见过他的名字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知道那间屋是他说了算。”
“可我知道,跟我验过,是两样。”
“所以这一格我写职务。”
“不写名字。”
“各位往后要是验出来了。”
“把名字填上。”
第二排靠边那个年轻警员把手机举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架在膝盖上。
屏幕朝着白板。
“底下这一段,我说钱。”
“钱不是我经手的。”
“我经手的是账。”
“账上写的日子、数目、谁签的。”
十点整半。
“钱本身走到哪儿,我看不见。”
十点零一分。
“看不见的我不说。”
“我说我看得见的那一段。”
线从中间那个大框往右出去。
出去三条。
第一条往上。
第二条往中间。
第三条往下。
“上头这一条,是人。”
“底下这一条,是钱。”
“中间这一条最要紧。”
“中间这一条是名字。”
“什么名字。”主位上那个人问。
“被打电话的那些人的名字。”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名字是从这一边过去的。”
“不是我们编的。”
“编不出来。”
“编出来的名字,打过去没有人接。”
“接的那些人,是有人把他们的名字送过去的。”
他在中间那条线的头上画了三个格子。
上下摞着。
“三层。”
“最上头这一层,我知道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是谁。”
“中间这一层,我知道两个人的外号。”
“最底下这一层,我知道七个人的名字。”
“外号也报。”
“报了以后请各位记一样:外号是听来的。”
“听来的,跟看见的,不是一样东西。”
他报了。
他报到第五十几个。
十点三十二分。
他报到第六十几个。
有人从后排站起来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那个人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白板。
他停在门口。
他没有再往里走。
他就靠在门框上站着。
他站在那儿,是为了不挡白板。
笔在白板上顿了一下。
写出来的是一道浅的。
陈九斤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接着写。
写出来还是浅的。
他把笔放回笔槽。
苏丽娟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支新的。
她走过去,递给他。
“第几支了。”
“第二支。”
主位上那个人开口了。
“你的记录呢。”
“你本子上不是都记着么。”
“拿出来对着念,比这样快。”
陈九斤把新笔的笔帽拔了。
“本子在那边。”
“两百多块硬盘、三本册子,都在那边。”
“我一样也没有带回来。”
“带回来就得过河,过河就有可能被搜。”
“被搜到,那些东西就没了。”
十一点整半。
“东西没了,人也没了。”
上午十一点零一分。
“那你今天画的这些是哪儿来的。”
陈九斤在白板上又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他回过头。
“这些我都记得。”
“我没有本子。”
屋里那十几个人,有一半抬起了头。
第二排那个年轻警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
他把发烫的那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他没有停。
角落里那个人还咬着笔帽。
从九点到现在,他没有拿下来过。
笔接着走。
一百。
一百二。
一百三十几。
第二支笔写出来的字开始发虚。
苏丽娟又递过去一支。
“第三支。”
最右边那三个格子。
他在第一个里写了一个地名。
在第二个里写了一个地名。
十二点整半。
在第三个里写了一个地名。
三个地名底下,各写了一个日子。
“到这儿。”
“再往后,我看不见。”
“看不见的,我不画。”
他把笔盖上。
他把笔放回笔槽。
他往后退了两步。
十二点零六分。
从九点十三分到十一点五十三分。
两个钟头零四十分。
三支笔。
他一次也没有低头看过本子。
他手上没有本子。
白板上从左到右,一条线。
线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格子。
格子里一共一百四十六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数字。
最后那一个是一百四十六。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还站在门框上。
苏丽娟站起来了。
她走到白板前头。
她看了一遍。
她从右往左看的。
看到最左边,她停住了。
最左上角那个格子。
那个格子从头到尾是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一百四十六个名字,没有一个在那里头。
“这个是谁。”
陈九斤走过去。
他从笔槽里把第三支笔又拿起来。
他在那个格子里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没有写数字。
“我。”
角落里有响动。
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了。
十二点二十七分。
他站起来了。
“陈九斤。”
“你少画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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