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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九分。十二点三十分。
角落里那个人站着。
“你少画了一个人。”
陈九斤把笔递过去。
那个人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
他接过笔。
他在最左上角那个格子旁边,又画了一个格子。
一样大。
他在里头写了三个字。
邵国峰。
“老邵。”侧面那排有人说。
“你不用写。”
“用。”
“园区的名册上有我。”
“灶上,四号楼,三年。”
“那三年的工钱我领过。”
“一个月一千二。”
“三十六个月。”
“这一条我认。”
“往后要是有人拿它说事,我今天先自己写上。”
“那三年你在灶上干的是什么。”侧面那排问。
“烧火。”
“切墩。”
“后来管采买。”
“采买这一样,我经手过钱。”
“一个月十几万。”
“买的是米面油菜。”
“那些米面油,谁吃的,我心里清楚。”
“所以这一格得有我。”
他把笔盖上,放回笔槽。
放回去的时候他把笔头朝里,跟别的笔一个方向。
他走回角落,坐下了。
他把笔帽又咬在嘴里了。
陈九斤看着白板最左边那两个格子。
两个格子挨着。
一个写着我。
一个写着邵国峰。
两个格子上头,都没有数字。
别的格子上头都有。
数字是他昨天下午一个一个填的,填的是那个人在链子上的位置。
一号是最外一层。
数字越大,越往里。
这两格没有。
不是他忘了。
是他不知道该给自己填几。
会议室里的人少了一半。
白板没有擦。
苏丽娟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一点四十二分。
“有一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
“郝老师。”
“没听过。”
“一回也没有。”
“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另一个人的口供。”
“谁的。”
“取现那一层的一个。”
“他见过郝老师么。”
“没见过。”
“他也是听人叫的。”
“他说,把名单往外送的那个人,他们叫他郝老师。”
“查了。”
“怎么查的。”
“先按姓查。”
“全国姓郝、在医疗口上、又能对上年龄的,我们排了三轮。”
“没有一个对得上。”
“这个名字是假的。”
“那这个名字我更不认得了。”陈九斤说。
“我不认名字。”
“我认那几通电话。”
“几通。”
“十一通。”
“从第二百六十九天到第二百八十天。”
“十二天,十一通。”
“每一通几分钟,我本子上都有。”
“最短的一通四十一秒。”
“最长的一通十四分钟。”
苏丽娟把材料翻过去一页。
“你说。”
“三样。”
“头一样,第二百七十一天,晚上七点五十四分。”
“我问他:她今天怎么样。”
“他答:今天上午做的。”
“这一句我当时就圈起来了。”
“我妹妹三年零七个月,一三五下午。”
“一回也没有落下过。”
“那一天她改到了上午。”
“我问他:您怎么知道是上午。”
“他没有答。”
“改到上午这一样,是当天的事。”
“昨天的东西,谁都买得着。”
“今天上午的事,只有今天在里头的人知道。”
“也可能是他当天现问的。”那个技术员说。
“可能。”
“可他没有说是问来的。”
“他说的是:今天上午做的。”
“问来的人会说:我打听了,是上午。”
“他没有那一句。”
“没有那一句,说明这一样在他那儿不用打听。”
苏丽娟在纸上写了一行。
两点零三分。
“第二样。”
“同一通电话,最后我问他贵姓。”
“他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说:你不用知道。”
“同一通电话里,我问他那些东西怎么点数。”
“他答得很快,一秒都没有停。”
“他说:你搬来我看。”
“我问要不要开箱验。”
“他说:不用。”
“这两处凑在一块儿看。”
“他不是不肯说名字。”
“他是没有想好说哪一个名字。”
“想好了的人,答得快。”
“那五秒他在编。”
“编到一半他放弃了,改成了你不用知道。”
“这一样说明什么。”主位那边有人问。
“说明他一报名字就露。”
“露在哪儿。”
“露在他能拿到那些东西。”
“他的名字,跟他能拿到的那些东西,是连在一块儿的。”
“他要是有一个跟这件事不沾边的身份,他早报了。”
“报一个假的更省事。”
“他连假的都不敢报。”
“为什么不敢。”
“因为报了假的,往后要圆。”
“他跟我不是一回两回。”
“往后每一回,我都可能拿那个名字去对。”
“对上一次不算,对上三次他就得记住自己编过什么。”
“他不想记。”
“不想记的人,宁可不报。”
“所以你们查郝老师查不着。”
“那个名字不是他给的。”
“是别人给他起的。”
“第三样。”
“他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叫过我妹妹的名字。”
“他叫的是你妹妹。”
“他说的是:你妹妹现在排在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是一个序号。”
“外头的人说一个人,先说名字。”
两点二十三分。
“他先说的是序号。”
“这一样我在那边也见过。”
“见过谁。”
“阮玉兰。”
“她点名从来不叫名字,叫的是编号。”
“三零七八。”
“那是我的。”
“她叫了我三百天。”
“她记得住我叫什么。”
“她就是不叫。”
“一个人天天用哪一样东西认人,嘴里先出来的就是哪一样。”
“天天跟序号打交道的人,嘴里先出来的是序号。”
“再往下一层。”
“大夫管的是自己那几个病人,大夫嘴里出来的是姓。”
“护士叫的是名字,一天叫几十回。”
“能张口就说出第一百三十七的,不是这两样人。”
“是坐在一个能看见全院的地方,按号办事的人。”
“还有一样。”
“说。”
“一百三十七这个数,他说的时候没有停。”
“一个数要是他现查的,中间总要顿一下。”
“他没有顿。”
“那个数在他手边。”
苏丽娟没有抬头。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
“把南岭县医院、市第一医院、市第三医院的岗位表调出来。”
“三家,全部。”
“信息岗,还有跟信息岗对接的。”
“三家全调,人不少。”那个技术员说。
“不少也调。”
“先看在岗的,再看这三年离过职的。”
“离职的也要。”
有人站起来出去了。
那个人回来了,手里三张纸。
苏丽娟一张一张看。
她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三家加起来。”
“在编在岗,能看见全院的。”
她数了一遍。
她把三张纸摞起来,边对齐。
“不到二十个。”
“十九个人。”
昨天这个人的范围是全国。
现在是十九个。
第二排那个年轻警员开口了。
“这也能推出来。”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陈九斤没有笑。
“我催收那三年。”
“天天听人报单位。”
“一个人报自己单位的时候,那个口气是装不像的。”
“报真的,那个词从嘴里出来是滑的。”
“报假的,那个词是硌的。”
下午三点零四分。
“这一位从头到尾没有报过单位。”
“没有报,也是一样东西。”
苏丽娟把那三张纸收起来。
“十九个人,我们一个一个过。”
“过完要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我还有一样要说。”陈九斤说。
“什么。”
“三天以后再说。”
门开了。
进来一个警员,走到苏丽娟旁边,低头说了一句。
苏丽娟站起来了。
她看了陈九斤一眼。
“周满仓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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