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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天,下午一点零五分。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白板还没有擦。
一百四十六个名字还在上头。
昨天填完以后,有人在最上头那一排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上头写了三个字:河那边。
线底下那些是这一边的。
最左边两个格子挨着。
桌上摆着一份东西。
移交笔录。
三页。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空的。
苏丽娟把笔放在那一行旁边。
“签这儿。”
“签完他就正式移交给专案组了。”
“移交以后,他归谁问。”
“归我们。”
“归我们的意思是:往后他说什么,你听不见了。”
陈九斤把三页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不快。
看到第二页中间,他停了一下。
“这一行。”
“移交人写的是我。”
“我不是移交人。”
“他不是我抓的。”
“他是自己来的。”
“我只是在场。”
苏丽娟看了一眼。
她把那一行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在场人。
陈九斤签了。
他签得很慢。
三个字,写了大概八秒。
第一个字他写得最慢。
陈这个字十六画。
他每一笔都落到底。
这个签法他这一年里用过很多回。
在那边签过一回,在这边签了十几回。
那边那一回他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这一边这十几回,每一回他都先把纸从头看到尾。
签完他没有把笔放下。
他从本子上撕了一页。
他在那一页上写。
他写了大概两分钟。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他把那一页推过去。
苏丽娟拿起来看。
她看完抬起头。
“回避申请。”
“我申请回避周满仓这个人往后的全部。”
“哪些是全部。”
“他的卷宗我不看。”
“提审我不去。”
“辨认我不做。”
“判之前,我不问进展。”
“各位也不用告诉我。”
“为什么。”
“三条。”
“头一条。”
“我跟这个人有私。”
“私归私,案归案。”
“第二条。”
“我在这个案子里是嫌疑人。”
“我也是证人。”
“一个人不能又是证人,又坐在办案那一边。”
“坐过去一回,我这两样身份就都不干净了。”
“第三条。”
“他往后要是判了。”
“外头会有人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案子是陈九斤要办他。”
“这句话一出来,他判多少都不算数。”
“这句话一出来,我说的别的话也跟着打折。”
“我今天不要那个折。”
“那个折落在谁身上。”有人问。
“落在这个案子上。”
“不是落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本来就打折。”
“我是嫌疑人。”
“各位记我的话,本来就得掂一掂。”
“可这案子里有一百四十六格。”
“别的一百四十四格,不该跟我搅在一块儿。”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一下纸。
没有人接话。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我问你一样。”苏丽娟说。
“你不想看着他被判。”
“想。”
“想。”
“很想。”
“我在那边三百多天,想过很多回。”
“想他站在哪儿,我坐在哪儿。”
“想他抬头看我一眼。”
“想他看见我的时候是什么脸色。”
“这一样我想过很多回。”
“想得最细的那一回是第八十几天。”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那一段从头到尾排了一遍。”
“排到最后我发现一样。”
“发现什么。”
“排完了,我还是在那栋楼里。”
“想归想。”
“想是我的事。”
“判是各位的事。”
“这两样搅在一块儿,往后谁都说不清。”
“说不清的东西,我不要。”
苏丽娟把那一页折起来。
她没有立刻放进文件夹。
她拿在手里。
“还有别的么。”
“有一样。”
陈九斤把本子拿起来。
他翻到中间。
他把手指按在某一页上。
“从这一页到这一页。”
“一共九页。”
“记的都是他。”
“第一天到今天。”
“他说过的话,我记的都是原话。”
“连他说错的字也记。”
“他有一回把一个人的名字念错了。”
“那一回我照错的记,旁边注了一句:他念的是这个音。”
“我猜的那些,划在页边上,一道竖。”
“验过的我描粗了。”
“验不成的我打了叉。”
“这九页我今天交出去。”
“各位拿去用。”
两点十三分。
“结案再还我。”
“记着还。”
“我记着。”苏丽娟说。
“你自己抄一份留着。”苏丽娟说。
“不抄。”
“抄出来那一份,是我今天写的。”
“本子上那九页,是当天写的。”
“这两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当天写的那一页上,字是歪的。”
“歪在哪儿,说明我那天在哪儿写的。”
“有几页是蹲着写的。”
“有一页上头有一个印子,是我手心的汗。”
“抄一份,这些就没有了。”
“抄出来的那一份,每一行都是一样直的。”
“一样直的东西,看着像编的。”
“那你撕下来给我。”
“不撕。”
“这本子我一页也没有撕过。”
“三年前那一本,四百多页。”
“后头那几本,加起来一千多页。”
“一页也没有撕过。”
“划错的我也没有涂黑。”
“为什么不涂。”
“涂黑了,往后看的人只知道那儿有过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是哪一样。”
“不知道是哪一样,他就会自己想。”
“想出来的那一样,比我写错的那一样重。”
“划一道就行。”
“划一道,底下那几个字还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才算错得干净。”
“划错了就是划错了,留着。”
“那怎么给。”
“整本给。”
“连着没有用的那些一块儿给。”
“各位看哪几页看哪几页。”
“不看的那些,也在里头。”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
他把手拿开。
他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才拿开。
苏丽娟把本子拿过去。
她在移交单上加了一行。
她念了一遍。
“笔记本一册。当场清点,共一百七十三页。全册移交,结案返还。”
“对。”
“清点的时候在场三个人。”
“三个人都签了。”
第二排那个年轻警员举了一下手。
他昨天也举过一次。
昨天那一次他问的是:这些名字你怎么记得住。
那一次没有人答他。
“那白板呢。”
“你还画不画。”
两点三十五分。
“画。”
“白板上那些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那是别的事。”
“那九页记的是一个人。”
“白板上记的是一条链子。”
“一个人我可以回避。”
“一条链子回避不了。”
“回避了,那一百四十四格就没有人填了。”
苏丽娟把回避申请放进文件夹了。
她放在最上头那一层。
“收下了。”
她把材料合上。
“明天上午九点。”
“还是这间屋。”
“说国内这一半。”
“带本子吗。”
“本子在你们这儿。”
“那我空手来。”
“国内这一半有几层。”
“三层。”
“哪三层。”
“最上头那一层卖的是名单。”
“中间那一层管号。”
“最底下那一层取钱。”
“三层里头,哪一层最好找。”
“最底下。”
“为什么。”
“因为取钱的人要露脸。”
“他得站在机器跟前。”
“机器上头有摄像头。”
“那一层的人,四年里换了很多茬。”
“换得越勤,留下的脸越多。”
苏丽娟把笔盖上了。
“明天九点。”
“从最底下那一层说起。”
“不。”陈九斤说。
“从最上头。”
“为什么。”
“最底下那一层好找,各位早就在找了。”
“找着一个换一个,四年也没有断过。”
“最上头那一层要是不动,底下换一百茬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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