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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南岭县，老街。
车从医院那边往回开。
前排那个警员说，先回住的地方。
苏丽娟给他们订的是县城北头一家招待所。
车走的是老街。
老街不宽。
两边的房子还是两层。
一层是铺子，二层住人。
“慢一点行不行。”陈九斤说。
“怎么。”
“我看看墙。”
车慢下来了。
慢到跟人走路差不多。
这条街他走过十几年。
从家门口到中学，一天两趟。
小学在另一头，那一段更短。
初中三年他天天从这一段过。
那三年他数过这条街上有多少块井盖。
十一块。
今天他没有数。
后来去省城，一年回来两回。
去年他没有回来。
墙还是那些墙。
白灰掉得更多了。
铺子换了几家。
有三家关着卷帘门。
三家的卷帘门上都落了灰。
灰的厚薄不一样。
最厚那一家，关了不止半年。
墙上贴的东西多了。
比他走那年多得多。
他走那年，这条街上贴的是租房和开锁。
现在还有租房和开锁。
多出来的是别的。
“停一下。”
车靠边停了。
停在一家关着门的铺子前头。
那面墙上贴了四张。
“我不下车。”陈九斤说。
“苏警官说了，看完回车上。”
“我在车上看。”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摇到一半他停住了。
再往下摇，外头的人就看得见他整张脸。
他没有把头伸出去。
下午一点四十四分。
“上头写的什么，我不念。”
“为什么不念。”那个警员问。
“念了就是教人。”
“教什么。”
“教怎么写这样一张纸。”
“这一样我在省城说过。”
“说的时候各位记了。”
“记了的东西我自己也得守。”
“那你看什么。”
“不看写的是什么。”
“看它怎么摆的。”
“摆的样子跟写的内容是两样。”
“写的内容我不看。”
“摆的样子不认字也看得出来。”
他开始数。
从这一面墙数起。
四张。
车往前挪了二十米。
对面墙上两张。
再往前，电线杆上一张。
“七张。”
“这一段街，一共七张。”
“七张里头。”
“手写的两张。”
“字大小不一样，纸也不一样，一张是作业本纸。”
“这两张是自己家贴的。”
“打印的五张。”
“五张里头，两张一看就是复印店随手打的。”
“行数不一样，字号不一样。”
“纸也不一样，一张是白的，一张发黄。”
“剩下三张。”
“三张是一样的。”
“怎么看出一样。”
“四样。”
“第一样：纸一样大。”
“不是整张纸。”
“是裁过的。”
“裁的不是刀。”
“边上有毛。”
“是用手撕着比出来的。”
两点十三分。
“三张裁得一样，边上都短一截。”
“第二样：行数一样。”
“三张都是七行。”
“不多不少。”
“七行是个怪数。”
“怪在哪儿。”
“人写东西，不会正好七行。”
“不是六行就是八行，要不就写满。”
“七行是排出来的。”
“排的人心里有一个格式。”
“第三样：最后一行底下都空着半行。”
“空得一样多。”
“半行是多少。”
“比一行少，比什么都没有多。”
“三张都是那么多。”
“这一样眼睛看得出来，尺子量不出来。”
“第四样。”
“三张上头，同一个地方多了一个空格。”
“哪个地方。”
“第四行，头两个字中间。”
“两个字中间空了一格。”
“三张都空。”
“空在同一个地方。”
“这一样最要紧。”
“前头三样，别人可以照着做。”
“纸裁一样大，行数排一样，好办。”
“多一个空格，没有人会照着做。”
“多一个空格，是做那张纸的人手底下漏的。”
“漏的时候他不知道。”
“不知道，才留得住。”
“他要是知道，早改了。”
“他做了一张，往后就一直用这一张。”
“改一个字，那个空格还在。”
“三张里头，两张我在车上看得清。”
“第三张在前头电线杆上。”
“离得远。”
“我看不准。”
“看不准的我不算。”
“算了会怎么样。”
“算了就是三张。”
“三张比两张好看。”
“好看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两张也够了么。”
“两张不够。”
“两张只能说像。”
“可两张是我看清的。”
“各位拿两张去查，查出来第三张，那是各位查的。”
“我今天报两张。”
段豹把车门推开了。
“我去看。”
那个警员看了他一眼。
“你别撕。”
“也别拿手机拍。”
两点三十八分。
“看一眼就回来。”
“行。”
段豹下了车。
他走过去用了大概四十秒。
他站在电线杆跟前。
他没有伸手。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看了一会儿。
他退了半步，又看了一会儿。
他回来的路上在一家关着门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那儿有一个卖水的冰柜，没有开。
他绕过去了。
他慢慢往前走。
他没有直着往那根电线杆去。
他先进了旁边那家小卖部。
他在里头待了一分多钟。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站在电线杆旁边喝。
他喝了大概十秒。
他把瓶盖拧上，往回走。
他上了车。
他把水放在腿上。
“七行。”
“最后一行底下空着半行。”
“纸边上短一截。”
“第四行头两个字中间。”
“空着一格。”
车里没有人说话。
“三张。”陈九斤说。
“刚才我说两张。”
“现在是三张。”
“多出来那一张不是我看出来的。”
“是他去看的。”
“记的时候写清楚：第三张由段豹现场目视确认。”
前排那个警员把这一句记上了。
“一条街上，三张。”
“这三张不是一个人贴的也不要紧。”
“贴的人可以是三个。”
“做纸的是一个。”
前排那个警员回过头。
“你要我报给苏警官么。”
“报。”
“再加一句。”
“加什么。”
三点零七分。
“这个空格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河那边。”
“一号楼三层。”
“墙上每个月贴一回。”
“上头是名次。”
“一百三十几行。”
“可那张纸的抬头是七行。”
“抬头七行，底下才是名次。”
“那张纸七行。”
“最后一行底下空着半行。”
“第四行头两个字中间。”
“空着一格。”
车里没有人说话。
“四年。”陈九斤说。
“每个月一张。”
“四十八张。”
“我看过四十八张。”
“头一张是第七天看的，在食堂门口。”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空格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在那儿。”
“我看了四十八回。”
前排那个警员把笔停住了。
“你是说，那边那张表，跟这条街上这三张，是一个人做的。”
“我不说是一个人。”
“我说的是：是同一张底子。”
“底子是什么。”
“做纸的人手里那一张。”
“他做好一张，往后就照着改。”
“改名字，改数目，改日子。”
“那个空格他不改。”
“因为他不知道那儿有个空格。”
“那这张底子怎么会又在河那边，又在这条街上。”
“这一样我答不了。”
“我只报我看见的。”
“看见的是：两边的纸上，同一个地方多了一个空格。”
“往下是各位的事。”
车往前开了。
老街走到头是一个路口。
路口往北是招待所那条道。
往南是城西街。
车到路口的时候，前排那个警员把方向盘往右打了。
往北。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把车窗摇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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