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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天，下午四点零五分。南岭县人民医院，正门斜对面。
苏丽娟的车停在陈九斤这一辆后头。
她下车走过来，坐进了副驾。
她没有回头。
“说。”
“门口那两个人，从中午十二点半站到现在。”
“中间换过一回位置。”
“从电线杆挪到台阶右边。”
“挪了两米。”
“往哪边挪的。”
“往右。”
“挪完离台阶近了。”
“为什么挪。”
“因为下午三点起，从里头出来的人走的是右边那道门。”
“左边那道门三点关。”
“关了以后从哪儿出。”
“右边那道。”
“右边那道出来，脚底下是台阶。”
“下台阶的人走得慢。”
“走得慢才接得住纸。”
“他们跟着门挪。”
“挪的时候他们没有商量。”
“男的先动，女的跟上。”
“隔了大概四秒。”
“他们发给谁。”
“不是见人就发。”
“我看了一个半钟头。”
“出来的人，他们发出去的，不到三成。”
“那七成他们不发。”
“三成是哪三成。”
“手里拿着单子出来的。”
“什么单子。”
“缴费的单子。”
副驾那边没有声音。
“还有一样。”
“他们发得最多的，是从右手边那条道走出来的人。”
“右手边那条道通哪儿，我知道。”
“通血透室。”
“我妹妹在那条道上走了三年零七个月。”
“一个礼拜三回。”
“一三五，下午。”
“下午三点以后出来。”
“三点以后，左边那道门关了。”
“她走的也是右边那道门。”
苏丽娟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四点三十二分。
“苏警官。”
“我想下车。”
“干什么。”
“要一张。”
“念一遍。”
“念给谁听。”
“念给门口排队的人听。”
“你这一念。”苏丽娟说。
“他们明天就不站这儿了。”
“点位就摸不着了。”
“我知道。”
“我要是不念。”
“今天下午从那条道上走出来的人。”
“有几个会把那张纸揣兜里。”
“揣兜里的，回家会看第二遍。”
“看第二遍的，有人会打上头那个电话。”
“摸点位是往后的事。”
“今天下午是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从那条道上走出来的，我数了。”
“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里头，有二十几个拿了纸。”
“这二十几个人今天晚上要看第二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们身边没有人。”
“身边没有人的时候，那张纸最管用。”
苏丽娟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前挡风玻璃。
她看了大概十五秒。
“你念。”
“那点位呢。”
“他们撤的时候。”
“我们看他们往哪儿撤。”
“那我念了。”
“三条。”苏丽娟说。
“一：不许动手。”
“二：不许抢，不许撕。”
“三：念完就走。”
“不许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有人问你是谁，你不答。”
“有人拉住你，你站住，等我们过来。”
下午五点零四分。
“记住了。”
他推开车门。
段豹跟着下车。
两个警员一前一后。
他走过马路。
马路不宽，二十几步。
这二十几步他走得跟平常一样。
不快，也不慢。
他走到台阶右边那两个人跟前。
那个女的三十多岁。
手里一沓纸，剩下大概二十张。
旁边那个男的四十上下。
男的没有纸。
男的在看人。
“给我一张。”陈九斤说。
那个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他的帽子。
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看的是他的手。
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她犹豫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大概是在算：手里没有单子的人要不要给。
她递了一张过来。
她递得很顺手。
“谢谢。”
他拿着那张纸，往台阶上走了两级。
他站住了。
台阶上那一片，站着十几个人。
有排队的，有等人的，有蹲在墙根的。
他没有喊。
喊了就成了一件事。
成了一件事，人就先看是谁在喊。
先看是谁在喊，就听不进说的是什么。
他用平常说话的声气。
“各位。”
“我念一张纸。”
“念完我就走。”
有几个人回过头。
有几个没有。
他开始念。
他一行一行地念。
五点二十五分。
他念得不快。
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台阶上没有人说话了。
他念到第四行。
第四行头两个字中间，空着一格。
他念到那儿的时候停了半拍。
那半拍不是为了让人听见。
那半拍是他自己停的。
三百一十八天。
四十八张。
三张。
这一张。
同一个空格。
他把这半拍咽下去了。
他接着往下念。
他念完了七行。
念完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没有揉，也没有撕。
“念完了。”
“这张纸我拿走。”
“各位手里要是有一样的，别扔。”
“别扔在这儿。”
“带回家，收着。”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人从兜里把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塞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回。
他念的时候没有停。
他念到第五行。
第五行上写着一句话。
“月薪两万，包吃住，只要会打字。”
他念完了这一句。
他没有停。
他接着念第六行。
第七行。
念完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
“念完了。”
“我不说这张纸是真的假的。”
“我说不上来。”
“我报三个数。”
“各位听完自己算。”
“第一个数：三块。”
“一个人的名字，头一回卖出去，三块钱。”
“第二个数：九千四百块。”
“一个二十岁的孩子，两个月跑了十一趟。”
“一共拿了九千四百块。”
“他现在在里头。”
“第三个数：一千六百块。”
“一个经手过几百万的人。”
“三年里给自己留了三回零头。”
“加起来一千六百块。”
“这张纸上说月薪两万。”
五点四十九分。
“这条道上一个人一年能挣多少，我算不出来。”
“我只能说一样。”
“我见过的，都没有两万。”
台阶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那个发纸的女的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那个男的伸手要来拿那张纸。
段豹往前一站。
他没有推他。
他就是站在那儿。
那只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还有一个数。”陈九斤说。
“四十万。”
“那是我。”
“不是我挣的。”
“是我值的。”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太太站在最前头。
她手里有一张纸。
她刚才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兜里。
她现在把它拿出来了。
她拿在手里看了看。
她走过来。
她把那张纸递给那个发纸的女的。
她没有说话。
她递完就走了。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把纸叠了两下，递过去。
第三个是一个年轻姑娘。
她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第四个是一个拎着饭盒的人。
他把纸放在那沓纸最上头。
六点十八分。
他放的时候用手按了一下。
四张。
“这是骗人的吧。”后头有人问。
“我不知道这一张是不是。”陈九斤说。
“我没有打过上头那个电话。”
“没打过的我不说。”
“我说的三个数是真的。”
“各位要是不信，去问派出所。”
“那三个数都在案子里。”
“我念完了。”
“各位散了吧。”
他从台阶上下来。
他往马路对面走。
走到路边，他站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纸。
他把它抬起来。
他又看了一遍。
他看到第五行。
他停住了。
“九哥。”段豹说。
“这一句我见过。”
“在哪儿。”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下午。”
“我家门口那条道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我看。”
“那张纸上有这一句。”
“一个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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