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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的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各路看热闹的百姓。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割脸,却压不住满广场嗡嗡嗡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今儿个坤宁宫的皇后娘娘要亲自带太子殿下出来!”
“听说了!说是要证明那劳什子‘煤油’不是妖油呢!”
“切,爆了能把屋子烧塌的东西,不是妖油是什么?前几日城东张老汉家灯倒了,那火‘呼’地一下就窜老高!要不是扑得快,全家都得撂里面!”
“就是!植物油虽然贵了点、暗了点,可它安稳啊!那煤油听说是地底下的死人油脂炼出来的,用了能不招鬼吗?”
人群后方,几个穿着厚棉袍的油商聚在一起,眼角眉梢全是冷笑。
领头的赵老板缩着脖子,揣着双手,低声对旁边的同伴道:
“哼,当官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弄些伤天害理的爆物强推,真当咱们老百姓是傻子?今儿个看她怎么收场!”
“赵老大,万一朝廷强买强卖呢?”旁边有人担忧。
“强买强卖?”
赵老板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天下悠悠众口,她敢强买强卖,老百姓就敢聚众罢市!这煤油是妖油的名声已经坐实了,谁来也救不回!”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彻广场。
禁卫军鱼贯而出,迅速在广场中央辟出一块百丈见方的空地。
空地上早已搭起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盏造形精致的瓷灯、铜灯。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太监尖锐的嗓音穿透风雪。
奢华的凤辇与小巧的金童车在正阳门城楼前稳稳停下。
侍卫打起厚重的锦帘,范霜华一身素雅却尊贵的明黄凤袍,牵着年仅五岁的秦昭,缓缓走上了高台。
秦昭穿着一件小号的虎头棉服,头上戴着绒帽,粉雕玉琢,怀里竟然还提着一盏小巧玲珑、糊着兔儿纸的精致小灯。
小家伙一点也不怯场,一上台就在范霜华脚边跑来跑去,手里的兔儿灯摇摇晃晃,散发着柔和而透亮的光芒。
“看!那是太子殿下!”
“天爷呀,太子殿下手里拿的不就是煤油灯吗?”
“真拿在手里玩?难道真没毒没鬼?”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原本满脸恐惧的百姓,神色开始有些松动。
范霜华立于台前,风雪吹拂着她的鬓角,眼神扫过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声如洪钟,清脆传开:
“乡亲父老们!”
范霜华开口,音量平稳,“本宫知晓,这半个月来,京城里四处都在传,说大同运来的煤油是妖油,说用了煤油灯会招恶鬼,甚至会爆裂烧屋。”
下方的百姓顿时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范霜华。
赵老板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娘娘!这不是谣言!城东张老汉和城南李寡妇家的灯可都着了火!这事儿大家伙可都亲眼瞧见的!”
“对!大家都瞧见了!”
“凭啥要咱们用这凶物!”
几个被买通的泼皮跟着瞎起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范霜华顺着声音看去,冷笑了一声,也不恼怒,只是抬手压了压。
“张老汉家和李寡妇家灯倒着火,本宫早已派户部和顺天府查得明明白白!”
范霜华高声道,“张老汉把灯放在摇晃的破木箱上,被猫儿绊倒,灯油泼在了干柴堆上;李寡妇则是往点着的灯里硬倒菜籽油,引发了火苗上冒!这等用法,便是放一盏最寻常的麻油灯,它也得着火!”
众人面面相觑。
“空口无凭!”
赵老板再次喊道,“说得好听,煤油到底爆不爆,谁知道啊!”
“好!问得好!”
范霜华猛地一挥手,“今日本宫亲自在正阳门下办这点灯大会,就是让全京城的百姓,亲眼看看,这煤油到底是妖物,还是神物!”
说罢,范霜华给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抬上来一张结实的榆木大桌,上面摆着两盏一模一样的灯。
一盏盛着昂贵的植物麻油,一盏盛着澄清的煤油。
范霜华亲手拿过火折子,先将麻油灯点燃。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烟味,照亮了方寸之地。
随后,范霜华又将煤油灯点燃。
“腾!”
一道雪亮的光芒瞬间炸开!
那光芒纯净、明亮,竟将半个高台照得通透!
比那麻油灯足足亮了三四倍不止!
连台下百姓脸上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哇——!”
百姓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也太亮了吧!”
“比蜡烛还亮啊!”
赵老板脸色一变,急忙喊道:“亮有什么用!亮了更容易爆!”
范霜华冷哼一声,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了那一盏散发着强光的煤油灯。
台下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妇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范霜华抬手一挥——
“啪!”
瓷质的煤油灯被重重摔在榆木桌上,顿时摔得粉碎!
澄清的煤油混合着火苗,瞬间在桌面上蔓延开来,熊熊燃烧起来。
“啊!着火了!”
百姓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可预期中的“剧烈爆裂”和“鬼哭狼嚎”根本没有发生!
那火焰只是安静地在木桌上燃烧,火势虽然旺,却极其规律。
范霜华顺手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半盆细沙,抬手一扬。
“哗啦!”
细沙泼下,不过眨眼工夫,桌面上的火焰便被彻底扑灭,只留下一股微微刺鼻的烟味。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没有爆炸。
没有恶鬼。
只有被沙子瞬间扑灭的余烬。
范霜华将手中的空沙盆往地上一放,清脆发响:
“大家伙瞧仔细了!这煤油,就是地底取出来的天然油料!它跟麻油、菜籽油一样,能烧火,能点灯!受热了会着火,泼了沙子就会灭!它爆不爆,取决于用它的人懂不懂规矩,而不是因为它是什么妖物!”
说话间,小太子秦昭提着他的兔儿灯走到了台前,稚嫩的声音通过太监的传声响彻广场:
“百姓伯伯,叔叔,这兔子灯可好看了!母后每晚都给昭儿点着讲故事呢!昭儿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呀?”
小太子粉嫩的脸蛋在兔儿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憨态可掬。
这稚嫩的声音,比任何官府的告示都管用!
连当朝太子天天用、天天摸的东西,要真有毒有鬼,皇帝和皇后能让亲生儿子碰?
“娘娘!草民……草民能上去试试吗?”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袄子的中年木匠鼓起勇气举起了手。
“上来。”范霜华温和笑道。
木匠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上高台,在侍卫的指导下,颤抖着手拿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煤油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木匠的眼睛都直了。
他凑近看了看,又吹了吹,惊叹道:“真亮!真透堂啊!这要是在屋里干木工活,晚上再也不用抠着眼珠子干了!”
范霜华笑着问,“你瞧着它像妖物吗?”
木匠连连摆手,有些好笑道:“哪门子的妖物啊!这分明是神仙灯!比俺家那又贵又黑的菜籽油灯强了一百倍!”
“那价格呢?”
范霜华高声道,“一斤菜籽油要三十文,这煤油,朝廷官号只卖十五文!便宜了一半!能多亮三倍!”
“十五文?!”
“天爷啊!十五文一斤?!”
“给我来一斤!不,给我来五斤!”
“我也要买!给我也拿一盏灯!”
下方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生存与实惠,永远是击碎愚昧最锋利的武器。
在绝对的亮度与绝对的便宜面前,虚无缥缈的“妖油谣言”瞬间灰飞烟灭!
百姓们蜂拥上前,将朝廷设立在台侧的销售点挤得水泄不通,铜板打在柜台上的声音乒乓作响,人人抢着要买这“便宜又明亮的神仙灯”。
高台下方的人群外围。
植物油商帮的赵老板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抽干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赵老板喃喃自语,“十五文……他们怎么敢卖十五文……咱们的油坊要赔死啊……”
而在距离赵老板不远的一处阴暗小巷口。
一个身着破烂僧袍、头戴深檐斗笠的高大影子,正冷冷地看着台上面带微笑的范霜华以及疯抢煤油的百姓。
斗笠下,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剧烈抽搐了一下。
“范霜华……秦烈……”
僧人低声自语:“好手段……真真是好手段……可这华夏朝的天下,你们坐不稳的……”
说罢,僧人猛地压低斗笠,一转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深巷之中。
百丈之外,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窗前。
听风网指挥使陈勋正负手而立。
在他的视线里,那斗笠僧人的异动被抓了个正着。
“果然藏不住狐狸尾巴。”
陈勋冷笑一声,对着身后的两名精锐密探打了个手势:“去,盯紧了,要活的。看看这满口的‘妖油’,到底是哪山哪庙的菩萨在念经!”
“遵命!”
两名身穿便服、身手矫健的密探飞快下楼,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向那僧人消失的巷子潜去。
然而,半个时辰后。
正阳门外的点灯大会渐渐散场,百姓们欢天喜地地提着新买的煤油灯回家,欢呼声响彻京城。
听风网的衙门内,气氛却凝重得可怕。
陈勋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单膝跪在眼前的密探。
“跟丢了?”
陈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密探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低头道:
“小人罪该万死!那和尚极其狡猾,进了城南的胡同后,连续翻过了三道高墙,又穿过了两条死胡同。属下等不敢离得太近,结果……在一条巷口跟丢了。”
陈勋捏紧了茶盏。
听风网号称监控天下,如今在眼皮子底下的北京城,竟然跟丢了一个前朝余孽!
“不过……”
密探急忙补救道:“属下等虽跟丢了人,但在那附近排查时,有巡街的兄弟看到,那和尚最后的去向,是城南的一座小庙!”
“城南的小庙?”
陈勋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好像叫……净慈寺。”
陈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遥望着城南的方向,冷冷笑出了声:
“净慈寺?陛下清查佛寺、令僧尼还俗,这帮沙门余孽就一直暗中积蓄怨气。”
陈勋的声音低沉如雷:
“查!立刻给本官查!”
“查那座小庙里还有几个和尚,查那庙里的香火钱,到底是江南哪家士绅在暗中子供奉!”
“遵命!”
密探应声起身,飞速撤出房间。
陈勋立于窗前,风雪吹打在他冷硬的脸上。
佛教的余孽、前朝的死士、江南的旧财阀……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毒瘤,终于是按捺不住,开始顺着煤油与银行的藤蔓,一点点往上爬了。
“没消停好啊……不出来,本官还真不好连根拔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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