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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子“哎呀”一声，慌忙伸手去够那张被墨痕糊了半页的信纸。“我的信！都脏了……”
卫风扣住梨子的手腕，将人拽得往面前一扑，声音发哑地又问一次。
“你方才说什么亲事？”
梨子被他这反应唬得一愣，眨巴了一下眼睛，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话。
“就……我娘前儿托人捎的信，说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兄，自小便知根知底的。”
“我娘说他这两年在外头做买卖发了财，如今在京郊置了几十亩良田呢，我嫁过去便是现成的地主婆……”
卫风脸色却越听越沉，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哪能因为这个就嫁啊！”
梨子“嘶”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你轻点儿拽我……”
卫风压根没听见，只顾往下说。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哪能光看几亩田几间铺子就定了？”
“还得看长相、性子、人品，看他待你好不好，看他家里头是个什么规矩，看他往后有没有出息……”
他说得又急又快，一口气都不带喘的，“你见都没见过几面，什么都不了解，怎么就把终身搭进去？”
“卫大人。”
梨子一只手在半空中挣了两下。
“你抓疼我了。”
卫风这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死死扣着人家姑娘细伶伶的手腕。
眼见都掐出了一圈红印儿，赶紧松了几分力道，却还是没撒手。
“是不是你娘那边遇上什么难处了？缺银子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急着把你许出去好换一份聘礼？”
他眼底的急躁压都压不住。
“这些年跟着陛下当差，月钱赏钱都没怎么动过，还有些旁的进项，你只管拿去先用着，多少都成。”
“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千万别因为这个就随便应了亲事……”
梨子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终于忍不住抽回手来，在他眼前摆了摆。
“哎哎哎，你等会儿！”
“谁跟你说我要嫁了？”
卫风的话头“唰”地断在半截。
“那你方才……”
梨子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方才说的是我娘传信来给我看这门亲事。”
“可我又没准备答应啊，我是要写信让我娘回绝了这门亲事的！”
卫风嘴巴张了张。
“回绝？”
“嗯！”
梨子一想起这事儿就来气。
“你不知道我那表兄，小时候来我家住过一阵子，最是讨人嫌了。”
“趁我爹娘不在就抢我的点心吃，还揪我辫子，有一回把我推进臭水沟里，回去还赖我自己贪玩掉下去的。”
“就这种小坏蛋，我还嫁他？我嫁过去怕是天天要跟他打架呢！”
卫风胸口一直吊着的气，终于无声漏了出去，肩膀也悄悄垮下一寸。
“不嫁，那真不能嫁。”
梨子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低头看了糊脏的信纸，心疼地咂咂嘴。
“况且，我本来也不想嫁人。”
卫风刚松的气儿又提起来了。
“为什么？”
梨子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成了亲，就得跟着丈夫出宫去了呀，我可发誓要一辈子陪着我家姑娘的。”
“我家姑娘离不得我，吃饭没我盯着，就只扒拉两口，天凉了没我的提醒，能穿着单衣在院里瞎晃悠。”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宫里，她若是想吃什么、想说什么、想哭一场，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所以呀，我绝对不能成亲。”
她这话说得很顺，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百遍，早定好的决定。
“那也不成啊！”
卫风刚被她甩开的那只手，又“啪”地扣回她手腕上，急得眉头皱巴巴。
“哪能一辈子不嫁人啊？况且皇后娘娘那么疼你，也绝不会答应让你为了她，一辈子当个老姑娘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
“而且……而且就算你嫁人，也不一定非得要出宫去的。”
梨子“啊”一声，脑袋往前凑。
“什么意思？”
卫风被她凑得后仰了半寸，耳根从下往上红透，视线落在石桌角上。
“就是……有的人，你嫁了也还是可以留在宫里的，不耽误你陪着皇后娘娘，也不耽误你……”
梨子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双手往腰上一叉，气鼓鼓地瞪着他。
“好啊，卫大人！”
卫风被她这一声“好啊”吓得脊背都绷直了，也跟着站起身来。
“怎……怎么了？”
“我拿你当朋友，掏心掏肺地跟你说实话，你倒好，居然撺掇我跟太监吃对食！你安的什么心哪你！”
“我没有！”
卫风脸色“刷”地白了，两只手在身前拼命摆着，急得话都不利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梨子压根儿不听，转身就要往殿里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我们家姑娘，说你在这儿撺掇我嫁太监，你看她扒不扒你的皮！你完蛋了卫大人！”
卫风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蹿上去拦在她前头，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姑奶奶！小姑奶奶！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还想说什么？”
梨子停步，抱着胳膊瞪他。
卫风急得额角冒汗，压着嗓子凑近了些，语无伦次地跟她解释。
“这宫里的男人，又不止是有……有太监，还有别的呢……”
梨子眉头更是拧成了个疙瘩。
“你让我去勾引陛下？”
“嘘！别胡说！”
卫风吓得一把将人嘴捂住，左右张望了一眼，脸都吓青了。
“这话要是叫陛下听见，他能把咱俩一块儿剁成馅儿，包成饺子拿去喂狗！连口汤都不带剩的！”
梨子被他捂得直翻白眼，“唔唔”两声使劲推开他的手，喘了口气。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卫风避开她的目光，视线一路飘到廊下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上，又飘回自己的靴尖，声音被雨声压没了。
“就……就不能是侍卫吗？”
梨子恍然小悟，两掌一对。
“对对对，还有侍卫呢。”
卫风眼睛一亮，刚要接话。
便见梨子又蹙起眉来，一脸为难地嘟囔：“可我只认识太监呀，又不认识什么侍卫，我能嫁谁啊……”
卫风嘴皮子掀了掀。
“我”字已经顶到了舌尖上，喉结又上下一滚，最终还是把那个字连着一口唾沫，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算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条退路。
来日方长。
往后勤在她跟前晃悠着些，多给她带点好吃的，今日一块紫藤花酥，明日一包杏仁蜜饯，后日再想法子寻些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儿给她玩儿。
再对她好一点，再耐心一点。
想当初，陛下不就是这么把皇后娘娘哄到手的么？人在跟前晃得久了，情分也就这么一天天攒起来了。
这么一想，卫风心里便踏实了。
他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转身回到石桌前坐下，把那张糊了的信纸拨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新纸。
“我先帮你把信写完吧。”
梨子“哦”了一声，乖乖在他旁边坐下，两只手托着腮看他写。
他提笔蘸墨，先把方才信上的内容腾过去，又接着往下写拒亲的话。
“哎哎哎，等等……”
梨子刚往下看了两行，就有些奇怪地拽住他袖子，嘀咕着问他。
“卫大人，你怎么写我有心上人了？我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卫风手腕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耳根又红了一层。
“拒绝人不能没理由的，你只说不想嫁，伯母肯定还会再来信劝你。”
“今日说表兄好，明日说表兄家又添了新铺子，后日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来来回回地劝，届时你还要一封一封地回，不是很麻烦？”
他声音没底气地越说越低。
“倒不如一次断干净，让你娘断了念想，她也好歇了这份心思。”
梨子眨眨眼，琢磨了半息，随即重重点头，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也是哦！”
她拍了拍石桌，诚恳地夸他。
“卫大人，你真聪明！”
卫风被她这一夸，耳根的红又蔓延到了脸颊，赶紧低头假装润笔，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
梨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
“那名字写谁呀？要不我编一个？哎呀，编个什么名字好呢……”
凉亭外头，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打在灯笼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卫风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偷偷落了“卫风”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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