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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幼宁转身要走。温云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弯腰把自己床边那双拖鞋拿起来，走过去，搁在女儿脚边上。
是双男式的灰色棉拖鞋，很大。
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摆着，鞋尖朝着门口。
温幼宁低头看了看拖鞋，又抬头看了看爸爸，把两只脚伸了进去。
鞋太大了，她的脚后跟后面还空出来一大截。
她就趿着那双大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口，回过头，冲床上的妈妈和床边的爸爸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门缝留得跟她推开的时候一样宽。
啪嗒，啪嗒。
声音顺着走廊，越走越远。
温云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听不见了，才回到床上。
……
房间里安静了。
苏婉仪靠在床头，看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查到了没有？”
温云没说话，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苏婉仪接过手机。
屏幕上，老周发来了好几条消息，一条一条，排得整整齐齐。
“二小姐今晚三点零五分，购入水果18 PrO MaX一部，沙漠色，两万元。”
“三点零七分，购入笔记本电脑一台，三万元。”
“三点十分，预订劳斯莱斯幻影一辆，九百九十九万元，车主登记人：林洛。”
“三点十五分，二小姐在浏览临江市别墅的页面。”
最后一条。
“老爷，二小姐给林洛买手机，买车，应该还想给林洛买房。”
……
苏婉仪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拿手机的那只手，慢慢垂到了被子上。
她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今天晚上，她不睡觉，光着脚，摸黑走过一整条走廊，站在床边低着头，居然开口向她要钱了。
为了那个男孩子。
凌晨三点。
苏婉仪没出声，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掉在手背上，一颗，又一颗。
她不擦，也不吸鼻子，就那么坐着，肩膀一点都没动，安静得跟没事一样。
只有眼泪在往下掉。
……
温云在旁边看着妻子。
他心里也堵，堵得慌。
想说点什么。
说那小子配不上，说明天就把他赶走，说……
可是说什么都没用。
他刚才亲眼看见的，女儿看着那七个零的时候，眼睛有多亮。
温云伸手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塞到妻子手里，然后靠回床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边。
那双拖鞋，被闺女穿走了。
……
另一边。
温幼宁走到自己房门口，先把那双大拖鞋脱下来，并排摆在门边上，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光着脚，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
姐姐还睡着，手里还捏着熊的耳朵。
她踮着脚走到床边，先坐下，再把一条腿挪上去，又把另一条腿挪上去，一点一点钻回被窝里。
然后她把熊从姐姐手底下轻轻抽出来，把自己的胳膊放了回去。
姐姐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摸到了，攥住了。
温幼宁弯了弯嘴角，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掏出手机。
……
买房的软件还开着，停在刚才那一页。
她这回从上往下看，一套一套看得很仔细。
翻到第七套的时候，她停住了。
两千八百九十六万。
照片上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子。
再往后翻，厨房很大，灶台很长，姐姐在上面做饭，旁边还能再站一个人帮忙洗菜。
餐厅里有一张长长的木头桌子，旁边摆了十把椅子。
十把，能坐很多人。
林洛吃饭要等人齐的。
人多了，林洛就高兴。
再往后翻，二楼有个书房，书桌靠着窗户，窗户外面是江。
林洛码字的时候，可以看着江。
她选了这一套。
点下单，填买房人的信息。
姓名：林洛。
身份证号：十八位，一位一位，又打了一遍，还是一下都没停。
打到零六零一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又在那个“1”上多按了一会儿。
然后付款，输密码。
叮。
……
她点开余额：1000000.00，又伸出一根手指头，从后往前点。
“零，零，零，零，零，零。”
六个零，一百万。
她在被窝里想，网上说要转账，520，1314。
一百万比一千三百一十四多好多好多。
生日那天，还能给林洛转一百万。
温幼宁把手机抱在胸口上，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脚丫子又开始晃，晃了两下，想起姐姐，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晃了一下。
……
温幼宁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本子，借着手机的光翻开，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
那页最底下，有一行。
林洛生日，幼宁送什么。（不知道）
本子上的东西，不能划掉。
那就不划掉，接着写。
她咬开笔帽，在下面另起一行，一笔一画地写。
手机（沙漠色，像林洛喝的奶茶）。
电脑（老东西退休，新的不用插电）。
车（跟周叔的一样，有星星，林洛能坐一辈子）。
房子（桌子很长，能坐很多人）。
一百万（生日那天转）。
写完了，她停下来，看着这几行。
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幼宁想的）
她看着那个括号，看了很久。
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就一点点。
她自己不知道。
……
过了一会儿，温幼宁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把手机按灭，也塞了回去。
被子里黑了。
她把脸往姐姐那边挪了挪。
一双冰凉的脚，碰到了姐姐的小腿。
姐姐的腿缩了一下。
然后，那两条小腿没有躲开，反倒往她这边伸过来，把她那两只冰凉的脚夹住了。
夹在中间，夹得紧紧的。
黑暗里，姐姐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很轻。
“脚怎么这么凉。”
温幼宁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去找妈妈了。”
姐姐没再问，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睡觉。”
“嗯。”
……
温书瑶没睡着，闭着眼睛，脑子是醒的。
妹妹抽胳膊的时候，她就醒了。
那只熊塞过来，她一捏耳朵就知道不是妹妹，可是她没睁眼。
后来门开了，门又关了。
后来走廊上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很重，很拖。
不是幼宁的脚步声。
是爸爸的拖鞋。
再后来，被子里亮了很久。
妹妹的脚丫子在被子底下晃，晃两下停一下，以为她不知道。
她都知道。
她不问。
幼宁有自己的事了，自己想做的事。
这比什么都好。
温书瑶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白光。
天亮以后，她得翻翻那个蓝色的账本。
幼宁那一页，好久没记账了。
今天记记。
她又闭上眼，把妹妹那两只脚往自己腿中间拢了拢。
慢慢地，脚暖和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离六月一号，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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