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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四个人又又又请假了。
假是昨天下午请的。
林洛给辅导员打电话，那边听完，沉默了三秒。
“林洛，你们几个是不是组了个请假小组？”
“老师，求求你了，拜托。”
那边又沉默了三秒。
“批了，下不为例。”
上一回辅导员也是这么说的。
……
早上八点，钟家客房。
林洛醒了一个多钟头了。
六点五十睁的眼。
睁开眼，还没看手机，就知道今天是几号。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
不敢起。
起来了，推开门，下楼，就得去面对。
面对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他过了十九个六月一号。
在福利院过生日，感觉就那样。
后来从福利院出来了，一个人过。
学校门口吃碗牛肉面，加个蛋，就算过了。
有一年赶稿赶忘了，第二天看见手机上的日期才想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今年不一样。
这一个礼拜，三个人都不对劲。
温书瑶半夜还在厨房，那个蓝色的账本不离手。
有一回他走过去，她啪一下就合上了，脸没红，耳朵红了。
钟灵看手机备忘录，他一凑近，屏幕就黑了。
她冲他笑，笑得特别得体，得体得有点可疑，食指还在手机背面点了两下。
温幼宁最藏不住。
前天晚上他看见她趴在床上写本子，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把本子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那根呆毛都竖直了。
但他其实早就知道她们三个在给他准备生日了。
林洛把脸往枕头里一埋，憋了一口气，憋不住了，两条腿在被子里一蹬，整个人扭了起来。
往左扭，往右扭，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床垫吱呀吱呀地响，被子从床尾滑下去一半。
他一边扭，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林洛，你已经二十了，写了几百万字，在派出所跟马江对着干都没怂，现在怂什么。
骂完了，接着扭。
……
门开了。
没敲门。
会不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温幼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奶黄色的卫衣，袖子盖住手背，头发梳过了，呆毛还是翘着。
头发边上多了一个草莓发卡，别歪了，一看就是自己别的。
她看着床上。
床上的人被子裹了一半，脸埋在枕头里，腿在动，腰也在动，整张床跟着晃。
她看了三秒。
林洛很开心。
开心得要扭。
那幼宁也要。
她小跑着过去，跑丢了一只拖鞋，也没管，膝盖往床沿上一跪，爬上床，钻进被子里，两条胳膊从他腰后面绕过去，抱住了。
然后跟着扭。
但她扭得没有一点节奏。
他往左，她往右。
他往右，她又往左。
两个人在被子里拧成了一根麻花。
林洛不动了。
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低头看。
怀里多了一个人，脑袋顶着他胸口，呆毛戳着他下巴，草莓发卡硌着他锁骨，还在扭，一下一下。
“幼宁，你在干嘛？”
她没停。
“幼宁，先停一下，你这是在干嘛呢？”
她这才停住，从他怀里抬起头。
脸被被子捂得有点红，头发乱了，发卡歪得更厉害了，眼睛圆圆的，很亮，脸上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林洛，在开心。”
声音很小。
“幼宁，也想开心，跟林洛一起。”
说完，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个人，扭不动床，两个人，可以。”
林洛看着她。
他想跟她解释，他不是开心，是紧张，是不敢下楼。
话都到嘴边了。
可她仰着脸，在等他说一个“对”。
她不懂什么叫紧张得扭。
她只知道林洛在动，林洛在动就是林洛高兴，林洛高兴了，她就要挤进来，一起高兴。
林洛忽然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心里那只手挠来挠去，挠到底，不就是高兴吗？
只是高兴得不敢信。
“嗯，在开心。”
他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那一起。”
“嗯。”
两个人又扭了起来。
这回有节奏了。
他数一二，往左，她跟着往左。
数三四，往右，她跟着往右。
床垫吱呀吱呀，被子整条滑到了地上，枕头也掉下去一个。
扭到二十几下，林洛扭不动了。
他仰面躺着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温幼宁趴在他胸口上，也跟着一起一伏。
“幼宁。”
“嗯。”
“你来我房间，是要干什么来着？”
温幼宁趴着想。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一点。
“姐姐做好早饭了，让幼宁叫林洛起床，吃饭。
姐姐说，叫一声就行，林洛会起来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幼宁，叫了吗？”
林洛回想了一下。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叫，进来就扭上了。
“没叫。”
温幼宁点点头，凑到他耳朵边上，很认真地叫。
“林洛，起床，吃饭。”
叫完了，她退回去，看着他，等他起来。
林洛笑出声来，伸手把那个歪掉的草莓发卡摘下来，重新别好，这回别正了。
温幼宁摸了摸发卡，凑过来，嘴唇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
“七百零九。”
“这个是什么？”
“叫起床的。”
……
楼梯走到一半，林洛闻到了味道。
不止一种，是很多种混在一起：糖醋的酸甜，辣椒的呛，黄油，芝士，咖喱，烤肉的焦香，最底下还压着一点很淡的面汤味。
脚步慢下来。
温幼宁在后面揪着他的衣角，也跟着慢下来。
到了餐厅门口，他站住了。
钟家的餐桌很长。
平时四个人吃饭，只占一头，另一头空着，能摆下一整盘棋。
今天一点都没空着。
从这头到那头，全摆满了。
正中间是一盘糖醋排骨，酱汁红亮亮的，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
旁边是辣椒炒肉，青红椒切成斜段，油光发亮。
再旁边是一大碗长寿面，只有一根面，盘了一圈又一圈，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搭着两根青菜。
往两边看，有的他认识，有的他只在手机上见过。
披萨切成八块，芝士拉着丝。
肉酱面堆得冒尖。
寿司一排一排码着，码得很整齐。
天妇罗炸得金黄。
拉面上漂着一颗切开的溏心蛋。
烤肉还在铁板上滋滋地响。
猪肘整整一个，皮炸得起了泡。
汉堡，薯条，一盘切好的牛肉，一碟泡菜，提拉米苏，咖喱香肠，蛋挞，炸鸡，火腿，还有一大盆沙拉，里面的胡萝卜丝特别多。
林洛数了一遍。
二十道。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道。
他站在那里，像他那台旧电脑，风扇已经转起来了，屏幕还没亮。
第一个念头：书瑶这是把每个国家的特色菜都做了一道吗？
第二个念头没有了。
死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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