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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门开了。温书瑶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解围裙。
头发扎着高马尾，鬓角有几根碎发被汗粘在脸上，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她把围裙叠成一个方块，搭在椅背上，右手一直往身后背着。
“站着干什么，坐。”
林洛这才回过神，被温幼宁牵着，坐到桌子一侧。
温幼宁挨着他坐下。
温书瑶坐在妹妹对面。
钟灵已经坐在林洛对面了，今天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垂上是那对小珍珠。
她看着林洛那张还没缓过来的脸，眼睛弯起来，开口。
“林洛，这二十道菜，书瑶凌晨三点就起来做了。”
温书瑶抬了一下眼睛。
钟灵没看她，接着说。
“我五点下楼，想帮忙，她不让，说我切的土豆丝像薯条。
我说那我就切薯条，她说薯条她四点就切好了。”
“后来我就在旁边站着，只能递了两回盘子，算是帮过忙了。”
“还有，这几天晚上的夜宵，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怪？前天的蛋挞，大前天的咖喱香肠，再往前一天，书瑶半夜给你端了一碗拉面。
那其实是她在试菜，试到昨天晚上，才试完。”
“钟灵。”
温书瑶叫了她一声。
钟灵冲她笑了一下。
“我说完了。”
……
钟灵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裙子上点了两下。
这些话，书瑶自己是不会说的。
她就是那样的人，凌晨三点起来，炸了一早上东西，手背烫红了一块，端上桌的时候，只会说一句“坐”。
不说，林洛就只看得见一桌菜，看不见那个凌晨三点。
看不见的东西，慢慢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了。
钟灵不想这样。
做了的事，就该让人看见。
……
林洛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前天晚上那盘蛋挞，他一口气吃了四个，还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温书瑶站在旁边，问了一句“酥皮是不是太硬了”，他说不硬。
原来她当时就是在问这个。
他看着那盘寿司。
米粒一颗一颗的，海苔卷得紧紧的，切口平整。
想不通，一个大一的学生，怎么连寿司都会捏，猪肘都会烤。
温书瑶，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看着对面的温书瑶。
她坐得很直，眼睛垂着，看着面前的空碗，右手还背在身后。
林洛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又清了一下嗓子。
“书瑶，我这辈子吃过很多顿早饭。
福利院的白粥，学校门口两块钱一个的包子，赶稿赶到天亮，泡一碗面，也算早饭。
我一直以为，早饭就是那样的，吃饱了就行。”
“但今天这一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等我老了，牙都掉光了，什么都嚼不动了，有人问我，你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是哪顿，我就跟他说，二十岁那年的六月一号，一张长桌子，二十道菜，做饭的人凌晨三点就起来了。”
“然后我还要跟他说，那个人，是我的。”
说完，林洛的耳朵先红了。
温幼宁转过头看他，又转过头看姐姐，从口袋里掏出本子，低头开始写。
钟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把半张脸挡在了杯子后面。
……
温书瑶没抬头。
她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要的就是这一句。
昨天晚上十二点，她把最后一道菜试完，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那张列了二十道菜的单子，忽然有点怕。
太多了？
他会不会觉得浪费？
他这个人，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记十分。
马家那件事，钟灵替他说了几句话，他就一整夜不敢看钟灵的眼睛。
这一桌菜摆出来，他会不会又在心里记上一笔账，记着自己欠了她什么？
温书瑶把背在身后的右手收回来，搭在桌沿上，手背朝下。
她抬起眼睛看他，下巴微微抬着。
“这就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吃完就没了，你不用记着，也不用还。”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不许剩。”
林洛看着她。
吃完就没了，不用记着，不用还。
他听懂了。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说完觉得不够，又说了一遍。
“特别喜欢。”
“不剩，一粒米都不剩。”
钟灵把杯子放下来，看了一眼从这头摆到那头的二十道菜，又看了看林洛。
“一粒都不剩的话，今天我们四个谁都别想出门了。”
温幼宁在本子上写。
不许剩（姐姐说的）。
写完了，看了一眼那个猪肘，又在后面补了个括号。
（很难）
……
谁都没动筷子。
林洛也没动，他在等。
温书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温幼宁跟着拿起来。
钟灵也拿起来了。
三双筷子都在手里了，林洛才拿起他的。
温书瑶看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常。
“人齐了，开饭。”
林洛的手停在半空。
人齐了，开饭。
顾老头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饭堂里几十个小孩，端着碗，坐得整整齐齐，谁都不许先吃。
等最后一个人坐下，顾老头站在前面，说一声“人齐了，开饭”，几十双筷子才一起动起来。
……
他夹的第一筷子是糖醋排骨。
温书瑶看着他夹，看着他放进嘴里，看着他嚼。
他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白饭。
温幼宁吃饭跟平时一样，慢慢的。
先从沙拉里把胡萝卜丝挑出来，一根一根挑到自己碗里，挑出一小堆。
然后她看到了那碗拉面，看到了漂在上面的溏心蛋。
她用筷子把那颗蛋夹起来，看了看，蛋黄是流心的，橙色，晃了一下，没流出来。
她又看了看林洛的碗。
然后把蛋分成两半，一半放进他碗里。
林洛低头一看。
“幼宁，你自己吃，这个你最喜欢。”
“最喜欢的，要分。”
她说完，低头吃自己那一半，吃得很小口，蛋黄沾在了嘴角上。
林洛伸手，用拇指给她擦掉了。
……
林洛吃辣椒炒肉，一边吸气一边夹，一筷子接一筷子，额头上很快冒了一层汗。
温幼宁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把卫衣袖子往下拉了拉，拉到盖住整只手，然后侧过身，拿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一下，又一下。
“林洛，辣。”
“辣，好吃。”
“林洛又这样。”
林洛想了想。
“因为是你姐姐做的。”
温幼宁点点头，想了一下，从盘子里夹起一小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没变，眼眶先红了，嘴唇一下子红了，嘴巴微微张开，吸着气。
“……辣。”
“好吃吗？”
她想了很久。
“……姐姐做的。”
对面，温书瑶一下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
钟灵吃得不多，眼睛一直在桌上转，转到温书瑶面前。
书瑶碗里的米饭只少了一个角，菜一筷子都没夹。
做了一早上，闻了一早上的油烟，人反而不饿了，这个钟灵懂。
她把辣椒炒肉那盘里最大的一块肉夹起来，放进温书瑶碗里。
“厨师吃。”
温书瑶看了她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钟灵又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从桌面底下推到温书瑶放在桌子上的手边。
是一管烫伤膏，盖子已经拧松了。
五点钟她下楼，看见书瑶炸天妇罗，油溅起来，书瑶手一缩，什么都没说，接着炸。
那时候书瑶不让她帮忙。
可这个忙，书瑶没说不让帮。
……
那管烫伤膏，林洛看见了。
他顺着往上看，看见了温书瑶那只右手，手背上红了一块，指甲盖那么大，边上起了一个小水泡。
“书瑶，手给我。”
温书瑶把手往回缩。
“没事，不疼。”
“手给我。”
林洛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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