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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自由。”十月十九号,周一,下午五点半。
温良说的是早上那一页的第二句。他一个字都没抄,他是背下来的。
“您第二页上写了三句。第一句:你偏离度 100%。第二句:这不是自由。第三句:别让第二个人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 302 门口。
“我今天上了一天课。这三句我在讲台上想了一天。”
那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通往四层的那截台阶,水泥的,第三级。他坐在第三级上,本子搁在膝盖上,皮筋已经绕好了两圈。
杜小满和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杜小满是四点半下的课,直接坐车过来的,书包还背着。
“第二句。”温良说,“‘这不是自由’——那是什么。”
那个人把膝盖上那个本子合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往身边挪了半寸,放在台阶上。
“是名字被划掉。”
温良站着没动。
“哪个名册。”
“你知道哪个。”
温良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站着往下问。他在那截台阶上坐了下去,坐在第二级,在那个人的旁边。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笔掏出来。
“我记。”他说。
“记吧。”
“我一条一条问。”温良说,“您答一条,我核一条。核不对我就说核不对。”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第一层。”温良说,“到 100%,那个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原来那一行作废。”
“对。”
“这一层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不见了。”温良说,“今年九月二十号往后,有两个人的偏离度冲到过九十以上,我再看那两个名字的时候,底下那一行是空的。我以为那是我读不出来。”
“那不是读不出来。”
“那是什么。”
“那是没有了。”
温良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第一层核过。”他说,“往下。”
“第二层。”那个人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不高,也不慢。
“划掉的不是名册上那一行。”
温良的笔停住了。
“不是那一行?”
“那一行只是最外头那层。”那个人说,“名册划一道,档案跟着走。档案走了,照片跟着走。照片走了,别人嘴里那个称呼跟着走。称呼没了以后——”
他停了一下。
“脸跟着走。”
楼梯口那儿有很轻的一声。
是杜小满手里的笔。
她一直捏着那支笔,捏得太紧,笔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那儿的塑料茬子把她的手指划了一下,她没有看。
温良没有回头。
“您说清楚。”他说,“是别人记不住这个人的脸,还是这个人的脸就不存在了。”
“脸在。”那个人说,“我天天照镜子。”
“那是什么走了。”
“别人脑子里那张。”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一层我要核。”
“核。”
“我用三个人核。”温良说,“这三个人都是我自己见过的,不是您告诉我的。”
“你说。”
温良翻回本子前面。
“第一个:食堂的金师傅,金秀兰。”
“不认识。”
“您当然不认识。”温良说,“六月二十三号,我在十四中食堂后厨问她。她说不出您姓什么,说不出您高矮胖瘦,说不出您戴不戴眼镜。”
“那她说得出什么。”
“她说得出您敲桌子。”温良说,“三下。第三下轻。”
台阶上那个人没有出声。
“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
“第二个:永安巷补习班的贾师傅,贾建国。”温良说,“您在他那儿租过两个月桌子,交了半年桌费。他记得您坐最里头靠窗那张,记得您七点以前就在楼道里等着,记得您带一个牛皮纸本子,记得您讲题讲得好,记得您走的时候说‘先放你这儿’。”
他抬起头。
“他的账本上,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他后来用另一支笔补了四个字:里头那位。”温良说,“他跟我说,他记账的时候笔都拿起来了,可他想不起来您姓什么。”
“对得上。”
“第三个:您对门的佟婶。”
台阶上那个人这一回停了一下。
“她给我送三年饭。”
“您知道。”
“我知道有饭。”那个人说,“我不知道是她。”
温良把本子往膝盖上放平。
“昨天我在她家厨房。”他说,“我给她写您的名字看,十秒钟就忘了。我让她跟着念三遍,五分钟就忘了。我把您本子封面的照片给她看,她当场说不认得。”
“嗯。”
“可她三年,每天中午多下一把面。三年前她把锅换了大一号。她买菜总会多拿一样,回家才发现多了。”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她记不住您是谁。她的手记住了。”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三个都对上了。”温良说,“档案、称呼、脸,三样一样不剩。”
他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道横。
“第二层核过。”
楼道里安静下来。
邱大川这时候从楼梯口往前走了两步。
“范老师。”
“我不叫这个。”
“那我问您一句。”邱大川说,“您救的那十二个人,现在在哪儿。”
台阶上那个人抬起头。
他答得很快。
“三个在读大学。两个工作了。”他说,“剩下的我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那三个在读大学。”
“我记着。”
他把手往身边那个本子上按了一下。
“第三个考的是省里的师范。第七个在南边,学的是机械。第十一个复读了一年,今年九月才走。”
邱大川张了一下嘴。
“第三个……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第七个呢。”
那个人还是没有答。
杜小满在楼梯口那儿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您管他们叫第几个。”
“对。”
“三年了您都这么叫。”
“对。”
温良把笔放下了。
“第三层。”他说。
那个人转过头。
“你自己说。”
温良看着台阶底下那块水泥地。
“‘活下来’和‘被记住’,是两件事。”
“对。”
“您那十二个人,一个都没死。”
“一个都没死。”
温良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们现在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那个人说。
他把身边那个本子拿起来,重新夹回臂弯里。
“他们全都活着。”
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全都不认识我。”
杜小满在楼梯口没有动。她手里那两截断了的笔还捏着,塑料茬子在她手指上划出来的那道红印子已经渗出了一点血,她没有看。
温良低头翻开自己那个本子。
他撕下了一页。
那一页上他从下午五点半写到现在,写了三行。他把这三行重新誊了一遍,誊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第一行:偏离度到 100,名册上那一行没了。
第二行:跟着没的还有档案、照片、称呼、脸。
第三行:活下来和被记住,是两件事。
写完他站起来。
302 门口那面墙是白灰的,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墙上齐眼那个位置有一个旧钉子,锈了半截,钉子上还挂着一小片纸角,是不知道哪年谁挂过什么留下的。
温良走过去,把那张纸对着那个钉子按上去。
他按了三下。
按完他退开一步。
那张纸挂在那儿,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掀了一下角,又落回去。
“这个我贴在这儿。”他说。
“贴给谁看。”
“贴给我自己看。”温良说,“我明天还得来。我怕我把这三行想成别的样子。”
他回过身。
“还有一件事我得问。”
“你问。”
“您刚才说的这些,”温良说,“三年了,您跟谁说过。”
那个人坐在第三级台阶上。
他想了一下。
“没跟谁说过。”
“为什么。”
“说了他们第二天就忘了。”
温良站在那张纸底下。
“那您今天为什么跟我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会写下来。”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邱大川跺了一脚。
灯亮的时候,台阶上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本子抱在怀里,往自己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不难受。”
他伸手推门。
“我要是难受,说明我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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