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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每一句,我一句不删。”十月十九号,晚上七点四十。出租屋。
今天屋里坐了二十六个人。长凳三条坐满,剩下的坐在自己带来的塑料凳上,还有四个直接坐在地上。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是五十三张卡片,最右边隔着一指宽单钉着第五十四张。第五十四张上头只有两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先说别的。
“今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十分,我在城西一栋老楼的台阶上,跟一个人谈了四十分钟。”他说,“他叫范守义。他的偏离度是一百。”
底下没有人出声。
“他跟我说了三件事。我一句不删,一句不软,原样说给你们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第一件。到一百,这个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原来那一行作废。”
“第二件。划掉的不止那一行。名册划一道,档案跟着走。档案走了,照片跟着走。照片走了,别人嘴里那个称呼跟着走。称呼没了以后,脸跟着走。”
他抬起头。
“不是他的脸没了。是别人脑子里那张。”
“第三件。”
他把本子合上了。
“活下来和被记住,是两件事。他那五十三个学生,一个都没出事。他一个都不认得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最靠门那条长凳上的一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
“说。”
“那我们记得住您吗。”
“记不住。”
那个男生把手放下了。
温良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截粉笔。
这一屋子人都知道他那支红笔在哪儿——在他书包侧兜里,笔帽朝上。他没有去碰那个兜。
他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两个数。
43。57。
“左边这个是我现在的数。九月底四十一,今天下午杜小满他们用那个法子重算了一遍,四十三。”
“右边这个是一百减掉四十三。”
他把粉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今天晚上我们把右边这个数换算一遍。”
“换算成什么。”杜小满问。
“换算成人。”
温良在 57 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百分比听不出轻重。”他说,“你们十七八岁,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人家跟我说百分之多少,我也听不出那是什么。所以我们把它换成人头——五十七能换几个人。”
“怎么换。”
“三步。”
他在墙上从左往右写。
“第一步:一个人要花多少。这个我得先拿实测的。”
他写下一行。
“老范:一百减八,等于九十二。”
“八是什么。”
“他自己量过一次。”温良说,“他起手那年秋天,他的数是八。”
“九十二是他用掉的。”
“九十二是他用掉的。”温良说,“他用这九十二救了十二个人。”
他写下算式。
九十二除以十二。
“七点七。”坐在地上那个女生先算出来了。
“七点七。”温良说,“他一个人干,一个人七点七。”
他把粉笔放下。
“这个数我不用。”
底下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不用。”
“因为那是他一个人干的账。”温良说,“他没有你们。”
他回过身,看着屋里这二十六个人。
“他一个人要盯住一个人的全部——盯着他每天在干什么,盯着他家里出了什么事,盯着他哪一步会走岔。这些他全得用笔看。他没有第二双眼睛。”
“我有二十六双。”
他重新拿起粉笔。
“第二步:我们这边一个人要花多少。这个也得拿实测的,不能拿我猜的。”
“拿哪一个实测。”杜小满说。
温良看着她。
“韩雪。”
杜小满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九月二十号到今天,整一个月。”温良说,“这一个月里,我们组正式接手的只有一件,就是她那件。缺考、去她家、找她姨、把复读的手续从头办一遍——这一件我们从头办到尾。”
他在墙上写下两个数。
九月底:41。
今天:43。
“这一个月我涨了两个。”
“两个。”
“两个。”温良说,“一个人,两个。”
他在两个数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百分之二。”
屋里有人在自己本子上写。
“老师,这个二里头也有别的吧。”坐在窗边那个男生说,“您这一个月不光办了韩雪那一件,您还带着我们班四十九个。”
“对。”温良说,“所以这个二是往多了算的。”
“往多了算?”
“往多了算是安全的。”他说,“一件事我算它二,实际可能只花一点五。到最后我发现我够的人比我算的多,那是好事。要是我算一点五、实际花两点五——”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是我跟五十三个人报了一个假账。”
底下没有人接话。
“第三步。”
温良在墙上把三行并起来写。
57 ÷ 2 = 28.5
“二十八个半。”
“半个人不算。”他把那个点五划掉了,“二十八。”
他把粉笔放下,退开一步。
墙上现在是三行:
老范:92 ÷ 12 = 7.7 一个人干
我们:2 二十六个人干
余量:57 ÷ 2 = 28
“这就是我全部的账。”温良说。
那个坐在最靠门的男生这时候低下头。
他把这三行一个字不落地抄进了自己的本子。抄完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他没有再说话。
杜小满站了起来。
“老师,还有一样您没说。”
“你说。”
“四十四个圈。”
“对。”温良说,“这两个数不是一回事,我说清楚。”
他在墙的另一边写下 44。
“四十四个圈是我今年给自己划的线。一个圈零点一五,四十四个圈用完,我从四十三涨到四十九点六。这条线是到明年六月十六号为止的。”
他把手指从 44 挪到 57。
“五十七是我这辈子剩下的。”
“那五十七里头包着四十四吗。”
“包着。”温良说,“今年这四十四个圈用完,我剩五十点四。往后每一年都得从里头出。”
杜小满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那到您用完的时候——”
“那我就是老范。”
温良说得很平常,跟报一个数一样。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我问一句不好听的。”
“你问。”
“那您干脆别救。”她说,“您把这五十七留着,您就一直是四十三。您还是您,谁都还认得您。”
屋里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她。
“你说得对。”温良说。
“我说得对您还——”
“我说的是你这个算法对。”温良说,“留着不动,这五十七就一直是五十七。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的账。”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可这笔账里头没有人。”
他抬起手,往北墙那五十三张卡片上一指。
“这上头一张一张的,不是数。是我一年里天天见的人。我要是把这五十七揣着不动,等我七十岁那天我还是四十三——那我这一辈子攒下来的是什么。”
那个女生没有再说话。
“还有一样。”温良说,“我不是替你们把这个账算完了才来跟你们讲的。我是算完了来跟你们对的。”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哪一个人觉得我这三步里有一步不对,现在就说。我们改。”
没有人举手。
八点零二分,杜小满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了,按了免提放在课桌中间。
“杜姐。”
是凌小雨。她今年高二,在二十七中。
“我们这边八个人。”她说,“我们把上礼拜那张表填完了。”
“我知道,你昨天发过来了。”
“我今天不是说这个。”凌小雨在那头顿了一下,“我听我们班主任说,你们那边在算一笔账。”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手机。
“温老师在吗。”
“在。”温良说。
“那个账里头有我们吗。”
温良看着桌上那个手机。
“现在没有。”
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什么时候有。”
“我不知道。”温良说,“我今天先把我自己有多少算清楚。算清楚了我才敢说下一句。”
凌小雨“嗯”了一声。
“那我们等着。”
电话挂了。
他回过身,面对着这二十六个人。
“现在把最后一步算完。”
他在墙上写下一个数。
49。
“今年高三(7)班四十九个人。”
他在 49 旁边写下 28。
“我够二十八个。”
他把粉笔放在窗台上。
“你们有四十九个。”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坐在地上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把腿收了回去,抱着膝盖。窗边那个男生的笔停在本子上,笔尖压出了一个墨点,越洇越大,他没有动。
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站起来。
一个都没有往门口看。
七点五十九分,杜小满走到北墙前头。
她从温良手里把那截粉笔拿过去。
她在 28 和 49 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在竖线右边写下三个字。
缺 21 人。
写完她把粉笔捏在手里,没有放下。
“老师。”
“说。”
“缺的这二十一个。”杜小满说,“能从别的地方补吗。”
温良看着墙上那两行数。
“能。”
杜小满等着。
“可我还没想明白从谁身上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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