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今天你进来。”十月二十号,周二,下午四点五十。
温良站在 302 门口。他手里拿着今天那张纸——三个字,还是一笔一笔写的,昨天那张已经贴在门上了,今天这张本来是要换的。
门里那个人把门推到了底。
不是昨天那种一条缝,也不是前天那种半开。
是整个门框都空出来了。
温良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一只脚已经过了门槛,另一只没有跟上。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四面墙。
从地板到天花板。
全是纸条。
不是几十张。不是一百张。是一层压着一层、一列挨着一列,把墙面完完整整盖住的纸。白的、黄的、灰的,有的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的是包装纸的背面,有的是烟盒拆开摊平的那一面。每一张都贴着,用胶带,用米粒大的一块胶,用一根钉子扎着一摞。
有的贴得整齐,横平竖直排成列。有的是后来插进去的,斜着挤在两张中间。
靠近地板那一层因为潮气翘了边。靠近天花板那一层已经发黄了,字都快看不清。
从这个门口往里看,看不见一块空墙。
杜小满在他身后停下来。
邱大川撞在了杜小满背上。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进来吧。”门里那个人说。
温良把另一只脚迈进去了。
屋子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一个碗柜。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本子。
除了这几样,剩下的就是纸条。
“这些都是您贴的。”
“都是我贴的。”
“贴了多久。”
那个人在自己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三年。”
温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门口那块地上。
他没有往屋子中间走。
他走到东边那面墙前头,站定了。
“我能念吗。”
“念什么。”
“念墙上的。”
那个人抬起头。
“你要念这个。”
“我要念。”
“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我念完。”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桌上那个本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念吧。”
四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东墙的左上角前头。
他抬起手,指着最上头那一张——那张已经黄了,胶带的边卷起来,字是马克笔写的,笔画有一半褪成了灰色。
他念出来。
“陈晓芬。”
底下那一张是圆珠笔写的,字小得多。
“高一那年冬天,她爸下岗,班费我垫了两个月。”
再底下一张。
“她坐第三排靠窗,冬天风大,我把她跟第五排的换了。”
再底下。
“她数学不行,语文好。我让她别硬考理科。”
再底下。
“她后来考上了师专。”
再底下一张是空白的纸条,上头只有一道横线。
温良念到这一张停了一下。
“这张是空的。”
“那是留着的。”那个人在椅子上说,“想起来什么再写。”
温良点了一下头,往右边挪了一列。
“第二列。”
“***。”
“他爸打他。高二那年三月,我去过他家两回。”
“第二回我带了班长一块儿去。”
“高三上学期他说不想考了。我在他家门口坐到十一点。”
“他后来考上了,走的时候我没去送。”
温良往下念。
东墙从左到右一共五十三列。
每一列最上头是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那个人的事——有的三张,有的十几张,最长的一列从天花板一直贴到踢脚线。
温良一列一列往下念。
他念得不快。每念完一张他会停半秒,让下一张接上。
他没有跳过任何一张。有几张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就把脸凑近一点,等眼睛适应了再念。
杜小满一开始在本子上记。
记到第十二列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站着听。
邱大川蹲在墙根下头。
东墙最底下那一层的纸条有几张掉下来了,胶带干了,一碰就落。他把掉下来的一张一张捡起来,按原来的位置贴回去。他手上没有胶带,他就用手指把纸条上那点残胶按到墙上,按住几秒钟,等它粘住了再松手。
有一张怎么按都掉。
他把它捡起来,放在自己上衣口袋里,用手压了压。
五点三十六分,温良念完了东墙。
五十三列。
他站在东墙最右边那一列前头,那一列是空的——只贴了一个名字,名字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念了那个名字。
念完他转过身。
“这一个底下为什么没有。”
“想不起来了。”
温良没有再问。
他走到南边那面墙前头。
南墙上有那扇窗。窗玻璃上从里头贴满了纸条,一张挨着一张,把整扇窗糊死了,只有最上头一条缝透光。
窗两边的墙面上也是纸条,但这一面墙的纸条跟东墙不一样。
东墙的纸条是横着写的,一句一张。
这一面墙的纸条是竖着排的,从上到下,编了号。
温良从最上头那一张念起。
“一,我叫范守义。”
“二,我今年四十七。”
“三,这是我的屋子。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
“四,钥匙在门后头挂着,出门带上。”
“五,屋里这些纸都是我自己贴的,不许撕。”
“六,桌上那个本子是我的。出门带着。”
“七,灶的开关在左边。”
温良念到这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那一张纸条上还有半句。
他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接着念。
“灶的开关在左边,往左拧。”
“八,热水器要先按红的那个,再拧龙头。”
“九,米在碗柜下头那个铁桶里。舀两平勺。”
“十,对门是一个阿姨。她给我送饭。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人很好。”
温良念到这一张的时候,门口那儿有动静。
佟婶站在 302 门口。
她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一个盘子。
她今天来早了。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她的眼睛从东墙扫到南墙,又扫回来。
“哟。”她说,“他屋里贴这么多纸啊。”
三年,她第一次站进这扇门里头。
她把碗放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温良接着往下念。
“十一,早上七点吃饭。中午十二点吃饭。晚上六点吃饭。饿了不算数,看钟。”
“十二,吃完把碗洗了,放回门口的板凳上。”
“十三,钱在枕头底下那个铁盒里。花了记账,本子在盒子里头。”
“十四,别跟人吵架。他们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们。”
“十五,有人敲门先问是谁。”
“十六,出门前把本子上‘今天’那一页看一遍。”
“十七,晚上睡觉前,把明天要办的写在北墙上。”
南墙的编号一共排到七十四。
温良一张一张念完了。
五点五十一分。
他转向西边那面墙。
西墙中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很大的一张,是那种老式的集体照——一排一排站着,最前排的坐着,中间是几个老师,背后是一栋教学楼。照片已经褪色了,边上有一圈水渍。
照片外头没有相框。它是用四个图钉直接钉在墙上的。
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
那些纸条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是从便签纸上剪下来的。每一张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它们是用极小的一点胶粘的,粘在每一张脸的下巴那一块,往上翻起来就能看见脸。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张照片上都是白色的小方块。
一排,两排,三排,四排。
最前排坐着的那几个老师,脸上也贴着。
只有一个人脸上没有。
那是最前排靠右第二个,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
温良走到照片跟前,站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这一张您为什么不贴。”
那个人在椅子上答了一句。
“那是我。”
温良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照片的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碰。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照片最左上角那一张小纸条开始念。
“张卫。”
“李梅。”
“周敏。”
五点五十八分,楼道里有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那个坐在最靠门那条长凳上的男生。他今天在学校听说了地方,放学骑车过来的,车还没锁好就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走进来,站到温良右边那一列前头,从上往下念。
“陈志刚。”
第二个到的是那个坐在地上的女生。
她走到照片的另一边。
“孙倩。”
六点零五分,又来了四个。
六点十一分,来了九个。
他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很响,进了门就不响了。没有人问这是干什么,没有人问为什么念。他们看一眼别人站在哪儿,就往空着的地方站过去。
站不下的站在东墙前头,从东墙念。
二十六个学生到齐是六点二十六分。
加上温良、杜小满、邱大川,屋里一共二十九个人。
这间十几个平方的屋子里,二十九个人贴着墙站着,一人一列,一张一张往下念。
念的声音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念到一半卡住了,等眼睛看清了再接上。
念的都是名字,和名字底下的事。
六点四十,楼下有个邻居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屋里二十九个人,谁都没有停。
那个邻居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下楼去了。
七点零二分,东、南、西三面墙念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二十九个人站在原地。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本子抱在怀里。
温良转过身。
北墙在他背后。
北墙上有门。门的两边是墙面,跟别的三面比,这一面上的纸条少得多。
只有一列。
那一列从天花板底下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排,排到离地板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住。
温良走到北墙前头。
“这一列是什么。”
“晚上写的。”那个人说,“写给第二天的我。”
温良从最上头念。
“明天早上先看本子。”
“明天去补习班交桌费。”
“明天不要出门,下雨。”
“明天把那个孩子的名字写下来。”
“明天问一问,去年那个班还有几个在城里。”
他一张一张往下念。
这一列比别的都长。三年,一天一张。
温良念到离地一尺的地方,蹲了下去。
最底下那几张纸条已经翘边了,字是圆珠笔写的,褪成了淡蓝。
倒数第三张:“明天把窗户那儿再贴一层。”
倒数第二张:“明天不去了。”
最下面那一张。
那一张比别的都小。
上头只有两个字。
温良看着那两个字。
他没有念出声。
杜小满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看见了。
那两个字是——
温良。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伸出手。
他捏住那张纸条的一角。
那点胶已经干了,他一揭,纸条就下来了。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是同一支圆珠笔。
那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六月七日。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