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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六月七日。”温良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他递的时候是背面朝上的。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
“您看这一行。”
那个人接过去了。他把纸条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看正面。
正面那两个字他看了更久。
“这是我写的。”
“我知道是您写的。”温良说,“整面墙都是您写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日期。”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屋里二十九个人,站的地方跟刚才一样,没有人动。
“三年前的六月七日,您还没到一百。”他说,“您那时候还没被抹掉。”
“对。”
“那一天我不在十四中。”
那个人抬起头。
“我是三年前八月三十一号去十四中报到的。”温良说,“六月七日我还在原来那个学校,我那时候连十四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屋里没有人出声。
“您那天怎么会知道我。”
那个人把那张纸条放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你。”
“那这两个字——”
“我不是知道你。”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张纸条上。
“我是留。”
温良站住了。
“留什么。”
“留给接我班的那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孩子,又把眼睛移回来。
“我不认识你。”他说,“我是给‘接我班的那个人’留的。”
七点十四分,温良回过头。
“邱大川。”
“在。”
“你现在回出租屋一趟。北墙底下那个纸箱,最上头那一沓,用捆绳捆着的——不对,捆绳我剪了。就是三指厚那一沓,蒙着灰的。”
“拿过来。”
“骑车去。路上别摔。”
邱大川下楼了。楼道里他的脚步一直响到底。
温良蹲下去,把自己的书包拉开。
他从最里头那个夹层里抽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打印纸,巴掌两倍大的那种,上头是一屏截图打出来的表格。
第二样是一张复印件,纸质发灰,上头是一页登记簿。
他把这两样摆在地板上。
摆的位置是老范那张椅子的正前方,一尺远。
两张并排。
“这两样我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从今年七月带到现在。”
杜小满在旁边问了一句。
“老师,您为什么一直带着。”
“因为这两样我当时看不懂。”温良说,“看不懂的东西我不敢放在抽屉里。放进抽屉,过两个月我就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留着它了。”
他把书包的拉链重新拉上。
“我带在身上,每回换衣服都得摸一遍。摸一遍就想一遍。”
七点三十六分,邱大川回来了。
他上楼上得太急,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他两只手抱着那一沓东西,抱得很稳。
温良接过来,蹲在地上。
他把那一沓放在刚才那两张的左边。
三样,摆成一排。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上头,没有翻开。
“老范。”
那个人在椅子上没有动。
“十月十八号,我在贾师傅那间杂物间把这一沓起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最上头那一张。”温良说,“底下那些我一页都没有翻。”
“我知道。”那个人说,“你跟我说过。”
“今天我要翻。”
温良抬起头。
“可这是您放在人家那儿的东西。”他说,“您现在坐在这儿,我在您跟前翻,我得先问您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
那个人看着地上那一沓。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翻吧。”
温良把最上头那一张拿起来。
那张他看过——手写的表格,尺子画的,表头七个字。
《五十三人跟踪表》
他把它翻过去,摆在旁边。
第二张也是表格。第三张、第四张,一直到第九张,全是同一种格式,只是名字不同。
第十张开始不是表格了。
那是一张信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
温良念了第一行。
“接我班的老师:”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往下念。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认得你了。也可能我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得看着墙念。”
“你别找我。找我没有用。我今天写下的东西,明天我自己就不认了。”
“可这些纸认。”
温良念到这一句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念出声。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把那一张拿起来,转过去,让老范能看见。
“这一页上写的是那一箱笔。”
那个人眯起眼。
温良走过去,蹲在椅子跟前,把那一页举到他眼前。
那个人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字。”他说。
温良没有接话。
他把那一页放回原处。
他要往下翻的时候,椅子上那个人开口了。
“你翻到第几张了。”
“十七。”
“十八往后你今天别看。”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沓上。
“为什么。”
“十八往后写的是我怎么想的。”那个人说,“前头十七张写的是我怎么输的。”
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顺序不能反。”
温良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把第十七张往后的那一半整个合上了,用手压了压。
“行。”他说,“那今天就到十七。”
他站起来,走回那三样东西跟前。
“杜小满。”
“在。”
“记。”
杜小满把本子打开。
温良指着地上最右边那张打印纸。
“第一样:今年七月六号,我在十四中门卫室那台机器里调出来的一条记录。”
他念上头的字。
“姓名:温良。卡号:后头六位。事由:入校。时间:三年前六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他抬起头。
“三年前六月十日,我在两百公里以外。这张卡不是我刷的。”
他把手指往左边挪。
“第二样:登记簿。今年三月我在教务处旧档案柜里翻到的。这一页上是三年前六月十日的一条登记。登的是那一箱笔,四十八支。”
他把那张复印件转了个方向。
“备注栏写的是四个字,中间空着一格。”
“代 ——— 领。”
“空的那一格里,本来该填一个名字。”
他把手指再往左边挪,落在那一沓上。
“第三样:这一沓。三年前有人把它放在贾师傅那儿,交了半年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说‘先放你这儿’。放了三年,没人拿。”
温良直起身。
“三样东西,三年前的同一个礼拜。”
他看着椅子上那个人。
“六月七日您在墙上写下一个名字。六月十日您拿着一张新办的卡刷了一次门,用那张卡把柜子里那一箱笔登在了一个空名字底下——您没有把它拿走。登完它还在原来那个柜子里,一直放到我拿到它。”
他把手放下。
“再往后您把这一沓东西放进贾师傅的杂物间,交了半年桌费只用两个月——因为您知道您用不了半年。”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您怎么知道接您班的人叫温良。”
那个人往桌上那个牛皮纸本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本子上写着。”
“本子上您抄的是哪儿的。”
“教育局的调配名单。”
温良没有出声。
“那年五月底出来的。”那个人说,“公示了七天,贴在教育局一楼那块板上。名单上第十四中学那一栏底下有一行,写着‘拟调入’。”
“后头是一个名字。”
“温良。”
杜小满的笔停在纸上。
“您就照着抄下来了。”
“我抄下来了。”
“您抄的时候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到今天您认识吗。”
那个人抬起眼睛,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他看了三四秒。
“不认识。”
杜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所以那箱笔从一开始就是给老师的。”
站在西墙那边的二十六个人里,有一半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些白色的小方块还在。
七点五十八分。
温良把那一沓东西重新码齐,用两只手压平。
“老范,还有一样我没弄明白。”
“你说。”
“您留这些,是想让接您班的那个人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膝盖上那张纸条拿起来,站了起来。
他走到北墙前头,蹲下去。
那张纸条原来的位置还空着,胶带的残胶留了一个印子。
他把纸条按上去,用大拇指压了三下。
压完他站起来。
“我等了三年。”
温良看着他。
“不是等人来救我。”
那个人转过身。
“是等有人来问我,我是怎么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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