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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十七张我看完了。”十月二十一号,周三,下午五点十分。302 屋内。
温良昨天晚上八点半从这儿走,回到出租屋是九点二十。他把那十七张摊在课桌上,看到凌晨两点四十。
看完他没有睡。他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四页。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直接来了这儿。
二十六个人是陆续到的,跟昨天一样。他们进门以后没有人说话,看一眼别人站在哪儿,就往空着的地方站过去。
“十七张。”温良说,“您那三年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您全写了。”
椅子上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那您现在告诉我十八张往后。”
“十八张往后不在那一沓里头。”
温良站住了。
“不在里头?”
“不在。”
“那在哪儿。”
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床跟前,蹲下去,把手伸到床底下。
床底下有东西被拖出来的声音——铁的东西刮着水泥地。
他拖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长方的,盖子上原来印着的图案已经磨没了,剩下几块斑驳的红。四个角都锈了。盒子上头压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手指抹过的痕。
他把盒子拎到桌上。
“为什么这个不放贾师傅那儿。”温良问。
那个人把手放在盒盖上。
“放那儿的那一沓,是我打算给的。”
他把盖子掀开了。
“这一盒不是。”
盒子里是一沓纸。
不厚,就十来张。纸的颜色比那一沓新一些,边角也齐。
最上头那一张,上头有一行字,字比正文大,写在纸的正中间偏上。
七个字。
《我打算怎么干》
温良没有伸手。
“我能拿吗。”
“拿吧。”那个人说,“这个我留着不是为了自己看的。”
五点二十二分。
温良把那一沓从盒子里取出来。
他把最上头那张翻过去,底下第一张的开头是两个字:一、。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蹲下去,放在地上。
第二张:二、。
也放下去。
三、四、五、六。
六张纸,在地板上从左到右排成一列。
排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第七张不是平的。
那一张被折了三折,压在这一沓的最底下。折痕很深,是折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那种深。
温良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展开。
“这一张。”
“那一张你先放着。”那个人说。
温良把它放回盒子里。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六张。
“我念。”
“念吧。”
他从最左边那张开始念。
“一、建账。班上每一个人建一张卡。卡上只记能核查的事:考了多少分,缺了几节课,家里出了什么事,谁跟谁坐同桌。不记我觉得他怎么样。”
念完他停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折过两次,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上头画着一面墙,墙上是一格一格的方块。
他把这张纸放在第一张的旁边。
“我们班北墙。”他说,“去年九月建的,五十三张卡,一人一张。卡上只写考了多少分、缺了几节课、谁家出了什么事。”
“不写我觉得他怎么样。”
屋里没有人出声。
温良往右挪一步。
“二、立据。任何一次改动,都要有第三个人签字。这个人不能是我,也不能是被改的那个人。”
他从书包里抽出第二样。
那是一张复印件,上头是一份表格,最底下三个签名。
他把它放在第二张纸旁边。
“今年六月三号,教务处那间屋。”他说,“我改一个孩子的志愿建议,我让他自己签一个,让教务处的老师签一个,让他妈签一个。”
“三个签名。”
杜小满这时候把本子合上了。
她合得很轻。
温良往右挪。
“三、外流。这套法子不能只在我手里。要教给学生,教到他们自己会用为止。”
他从书包里抽出第三样。
那是一张油印的纸,很薄,上头是五条,编了号。
“今年七月,五条方法。”他说,“我在六个学校发过一遍。发的时候我加了一条限额:任何一个人填这张表,不许超过二十分钟。”
“超过二十分钟的,说明这套法子还没做熟,那就是我教得不够。”
邱大川这时候往前走了半步。
他看着地上那两列纸。
“老师。”
“说。”
“这不就是咱们干的事吗。”
温良没有回头。
他往右挪了一步。
“四、结盟。一个人在体系外头喊没有用。得在体系里头找到愿意听的人。”
他放下第四样:一张会议通知的复印件。
“今年六月十三号,市教研室。七月六号,全市教研会。”他说,“我在那两间屋子里,一共站了七个多钟头。”
“戚老师那句‘你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平均是多少’,是他先问的我。”
“五、留痕。所有的材料一式多份,分开存放。别放在一个屋里,也别放在一个人手上。”
他放下第五样。
那是一张纸的背面,上头有六个签名,签得歪歪斜斜,六个不同的笔迹。
“今年九月二十号,联考那天。”他说,“我们那张表要发到六个学校去,武老师拿着它上楼,一层一层跑。”
“六个学校,签了六个。”
“同一份材料,我留一份,学校留一份,教研室留一份。”
温良往右挪到最后一张。
“六、兑现。在最后一场考试之前,把所有人推到位。”
他把最后一样放下去。
那是一张责任书的复印件。签名栏只有一个名字,备注栏有一行字。
“今年九月十八号。”他说。
他没有念那行字。
杜小满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二十六个人里有一半也知道。
地上现在是两列纸。
左边一列六张,是三年前写的。
右边一列六样,是这一年多做的。
一对一,六对六。
一样都没有多,一样都没有少。
顺序也一样。
温良站在这两列纸中间。
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的二十六个人围着地上那两列站成了一圈。
刚开始还有人挪脚,有人小声跟旁边说了半句。
到第三张的时候就没有人说话了。
到第六张摆完,整间屋子里只有窗外那点声音——楼底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下。
杜小满站在那一圈的外头,两只手抱着本子。
她从第三张开始就没有再写。
五点五十八分。
温良开口了。
“老范。”
“啊。”
“这六条,您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写的。”
“我没有看过。”
“你没看过。”
“我这一年多,是自己一步一步走的。”温良说,“建账是去年九月,立据是今年六月,外流是七月,结盟是六月到七月,留痕是九月,兑现是九月十八号。”
他把手往地上那两列一指。
“他三年前写的这六条,我一条不落,全干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邱大川蹲了下去。他伸手把左边那一列的第三张往上推了半寸,让它和右边那张对齐。
推完他没有站起来。
“老师。”他说。
“说。”
“那咱们跟他,走的是一条路。”
“对。”
“他走完了。”
“他走完了。”
温良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常一样。
那个人一直坐在椅子上。
从温良开始摆纸那会儿起,他一句话都没有插过。
现在他开口了。
“你少了一条。”
温良转过头。
“哪一条。”
“第七条。”
那个人往桌上那个铁皮盒子看了一眼。
“那一张在盒子里。”
温良走过去。
他把盒盖掀开,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拿出来。
纸在手里很轻。
他捏住折口那一边,正要展开。
“先别看。”
温良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那个人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你已经知道你跟我走的是一条路了。”
他抬起眼睛。
“第七步你今天先别看。”
“看完你今天晚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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