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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晚上本来也睡不着。”温良说完这句话,把那张纸展开了。
三折,他一折一折打开的。折痕的地方纸已经发脆,展平以后中间留着三道白线。
六点零四分。屋里二十九个人,谁都没有动。
那张纸上没有几个字。
最上头一行,跟前六张一样的格式。
七、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底下是一张手绘的图。
那张图画得很仔细。有一条主路,路的右边画了一排方框,方框旁边标着“三区”。从主路往里数第几排、第几个位置,都用小字标着。最里头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碑座。
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从大门进,走到第二个岔口往右。
温良看着那张图。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把这张纸放在地上,放在那六张的右边。
“老范。”
“啊。”
“这个地方我去过。”
椅子上那个人抬起了眼睛。
“今年三月二十九号,礼拜六。”温良说,“上午九点半,城郊那个墓园。管理处的人在场,武大军在场,杜小满和邱大川在场。”
他把手指点在那个圆圈上。
“三区,从主路数第七排,倒数第二个。碑座底下有一个铁盒。”
屋里没有人出声。
“我们撬开了那个碑座。”
椅子上那个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问“你们撬开干什么”,也没有问“你们怎么找到的”。
他问的是另一句。
“铁盒还在不在。”
“在。”温良说,“东西现在在墓园管理处的柜子里,贴了封条。是我要求贴的。”
“你没有拿走。”
“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六点十一分。
温良蹲下去。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那个袋子他今天带来了——里头是三月那次的全部记录:管理处的开箱登记复印件、当天拍的照片、杜小满用铅笔抄的那两列便签。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第七张纸的旁边。
“这一步我念,您听着有没有错的地方。”
“念吧。”
温良先念第七张上那一行。
“七、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他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修。”
那个人在椅子上答了。
他答得很平常,跟人说自来水管从哪儿走一样。
“因为以后会有人来找我。”
“找您干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说,“可总得有人来。他要是来了,他得有一个地方可以站着。”
“您那时候人还在。”
“人在有什么用。”那个人说,“他找到我,我不认得他。他第二天再来,我还是不认得他。”
“可那块地在。”
“那块地一直在那儿。”那个人说,“一个人靠不住,一块地靠得住。”
温良把这一句写下来了。
“第二个问题。”他说,“为什么碑上不刻名字。”
那个人这一回停了两秒。
“刻了就没了。”
“您说清楚。”
“名字是最先没的那一样。”那个人说,“我要是在碑上刻名字,那碑就成了一块写着名字的石头。名字一没,那块石头也就不是碑了。管理处过两年清理,看见一块没人认领的空碑,一推就完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抬了一下。
“碑上不能刻名字。刻了名字,碑就没了。”
杜小满站在那一圈的外头。
她这一回把本子打开了。
“第三个问题。”温良说,“那碑上不刻名字,靠什么让人知道那是您。”
“不靠碑。”
“靠什么。”
那个人往那个铁皮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靠底下埋的东西。”
“底下那四十二支笔上刻的是别人的名字。”温良说,“一支上头都没有您。”
“没有我。”
“那靠什么认出是您。”
那个人抬起头。
“认不出。”
温良站着没有动。
“认不出是我。”那个人说,“可认得出那四十二个人。”
他把手抬起来,往地上那两列便签的方向指了一下。
“一个人要是能把这四十二个名字凑齐,凑齐了还肯去那块地底下看一眼——那这个人就是我要等的那个。”
屋里那二十六个学生里有几个抬起头。
“别人凑不齐。”那个人说,“别人手里没有这四十二个名字。这四十二个名字不在档案里,不在名册上,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头。它们只在两个地方。”
“哪两个。”
“一个是我埋下去的那盒笔。”
他把手放下。
“另一个是接我班的那个人自己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温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列便签。
左边一列是从笔上抄的。
右边一列是他自己今年三月六号交上去的。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地上那些记录往前推了推。
“那我们对一遍。”
六点二十三分。
他伸出手指,从最左边那张开始,一样一样点过去。
“第一项:位置。”
他把图上那个圆圈和管理处的开箱登记并在一起。
“图上是三区第七排倒数第二个。登记上写的是三区第七排倒数第二。”
“对上了。”
“第二项:支数。”
他把那张开箱清单转过来。
“清点结果:红色签字笔,四十二支。全部无墨,笔管是透的。”
“四十二。”
“第三项:刻名字。”
他把杜小满那两列便签摆开。
左边一列四十二张,是从笔上抄下来的名字,每张右下角标着那支笔在碑座上的位置。
右边一列四十二张,是他三月六号交到教务处那张纸上的名字。
“一个对一个。”温良说,“四十二对四十二。”
“第四项。”
他停了一下。
“第四十二支。”
椅子上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动。
“那一支上头刻的不是名字。”温良说,“刻法一样,深浅一样,也是描过两遍的。”
“刻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屋里有个学生开口了。
那是站在西墙那边的一个女生。
“老师。”
“说。”
“那三个字是给谁的。”
温良没有答。
椅子上那个人也没有答。
那个女生等了几秒钟,把头低下去了。
没有人再问。
六点三十六分。
温良站起来。
“四项,全对上了。”他说,“这一步您三年前写的时候是什么样,三年前六月您办的时候就是什么样。一项没差。”
邱大川这时候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师,那天挖到一半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过什么。”
“我说这不像坟。”
杜小满接了下去。
“它本来就不是坟。”
温良回过头,看着地上那张摊开的第七步。
“还有一样。”他说,“三月那天我读错了。”
椅子上那个人抬起头。
“哪一样。”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把上头那一行念了第二遍。
“七、给自己修一个没有名字的墓。”
他念完,用手指点在“自己”两个字上。
“三月那天我们撬开碑座,看见里头是四十二支笔,我们几个都愣了。武大军说‘这埋一盒笔干什么’。管理处的人说‘这不像个坟’。”
“我当时也这么想。”
他把纸放下。
“我以为‘给自己修一个墓’的意思,是他给自己留个地方。”
他抬起头。
“可这底下埋的,一样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骨灰,没有信,没有照片,没有一件他自己的东西。”
“底下埋的是四十二个别人的名字。”
屋里安静下来。
“碑上没有他的名字。”温良说,“碑底下全是别人的名字。”
他把手放下。
“他管这个叫‘给自己修墓’——因为到那一天,他这个人身上除了这四十二个名字,什么都不剩了。”
椅子上那个人没有出声。
他坐着,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那张床跟前。
他没有蹲下去,他是直接跪在地上,把上半身伏低,把手伸到床底下更里头的地方。
这一回摸了很久。
摸出来的是一张纸。
那张纸不大,比手掌宽一点,边上有一道齐齐的撕口,是从存根上撕下来的那一半。
他站起来,把它递给温良。
温良接过去。
那是一张收据。
纸已经发黄了,字是复写纸压出来的,蓝黑色,有的地方糊了。
抬头是那个墓园管理处的名字。
底下是三行。
石料,一千二百。
刻工,四百。
下葬费,八百。
合计:两千四百元整。
最底下是经办人的签名和日期。
温良看着那个日期。
三年前,五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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