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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赵峥离京，倒计时第7天。清晨八点半。
红星轧钢厂第一办公楼。
走廊刚拖过地，潮气混着煤烟味，一直往人鼻子里钻。
厂长秘书小孙抱着一摞调度会发言稿，腋下夹着掉漆的黑皮公文包，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外。
走廊尽头的挂钟一下一下响着。
滴答。
滴答。
小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八点三十五分。
换作平时，杨卫国早坐在办公桌后头了。
面前放一杯泡得发苦的茉莉花茶，手里捏着钢笔，谁送来的文件要是出了错，他当场就能把人骂得不敢抬头。
可今天，办公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挂钟的分针慢慢往前挪。
快九点了。
九点半，全厂中层调度会就要开始。
几个车间主任已经到了大会议室，有人坐着翻材料，有人蹲在楼梯口抽烟，全等杨卫国过去。
小孙的手心开始冒汗。
杨卫国平时哪怕临时下车间，也会让人带一句话。真要是有别的事情，不可能不通知厂办。
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孙又站了几分钟，越站越觉得不对。
九点刚过，他终于待不住了。
再拖下去，会议开了天窗，杨卫国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小孙把材料往怀里一夹，转身跑下楼。
到了车棚，他扯出自己的自行车，脚往车蹬子上一踩，车链子咔啦一响，人已经冲出厂门。
早春的风还很硬。
顺着领口往里灌，刮得人脸皮发紧。
可小孙一路没敢松劲。
“吱——”
前闸捏死，自行车轮胎在院门前的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小孙顾不上锁车，推了推杨家的院门。
门开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探头往里看。
院里没人。
靠墙放自行车的位置空着。
“嫂子？”
小孙跨进院子。
“嫂子，在家吗？”
正房东屋的棉帘被人掀开。
杨卫国的媳妇端着搪瓷水盆走出来，盆边搭着条拧过的湿毛巾。
看见小孙，她停在了门槛上。
“小孙？”
“这才几点，你怎么跑家里来了？”
小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
“嫂子，杨厂长呢？”
杨妻手里的水盆往下一沉。
“他没去厂里？”
“没啊。”
小孙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半天了。九点半还有调度会，几个车间主任全到了，就差他一个。”
杨妻没接话。
她把水盆放到窗台上，湿毛巾掉下一角，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淌。
“不能吧……”
“我六点多醒的时候，炕头就空了。”
她皱着眉想了想。
“夜里好像听见过一次院门响。我当时迷迷糊糊的，还以为天快亮了，没睁眼。”
“老杨昨晚喝了两盅，睡得挺沉。我想着厂里八成又有机器坏了，他赶着去抓抢修，就没多想。”
“夜里？”
小孙盯着她。
“大概几点？”
“这我哪说得准。”
杨妻抬手拢了一下头发。
“人睡得正沉，院门响没响我都不敢打包票。反正早上起来，人已经不在了。”
小孙没再追问，伸手掀开棉帘。
“嫂子，我进去看看。”
“哎，你看吧。”
屋里煤炉烧得很热。
煤烟、酒气，还有昨晚剩下的花生米味，全堵在屋里。
炕上的被褥只叠了一半。
靠外侧的枕头摆得端正，炕席上看不出什么不对。
小孙的目光扫过床头柜。
空的。
“嫂子，杨厂长平时戴的那块梅花表呢？”
“没在桌上，那肯定戴走了。”
“英雄钢笔呢？”
杨妻低头找了一圈。
“也没了。”
小孙又去看衣架。
“那件蓝呢子大衣呢？”
“也不在。”
杨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口。
“鞋少了一双，车也骑走了。你进门没看见？墙边空着呢。”
人穿了衣服。
戴了表，拿了笔，骑走自行车。
怎么看，都是杨卫国自己有急事出了门。
可小孙站在堂屋里，舌根却有些发干。
真要进了贼，屋里不该这么齐整。
真要出了事，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留下。
偏偏一切都太正常了。
小孙抓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腹被粗糙的布面磨得发疼。
他想起杨卫国平时的脾气。
这人要是真去了什么地方，绝不会把秘书蒙在鼓里。除非事情太急，急到连厂办都顾不上通知。
可这种事，越想越不对。
“嫂子，你先别声张。”
小孙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
“我回厂里再问问。说不定杨厂长去了哪个分厂，或者临时被局里叫走了。”
杨妻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去问。老杨这个人，做事一向有交代，今天没留一句话，我这心里也悬着。”
“嗯。”
小孙转身下了台阶。
跨上自行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院门。
小孙蹬上车，没敢再停，顺着胡同一路往回赶。
不到十点。
红星轧钢厂的调度会已经拖了半个多小时。
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车间主任把手里的材料翻了又翻，谁也没心思看上面的字。
“杨厂长到底来不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孙没往会议室看，径直去了副厂长办公室。
“咚咚咚。”
“进。”
小孙推门进去，先把门关严，才喘着气开口。
“李副厂长，我去杨厂长家看过了。”
李怀德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他抬了抬眼。
“怎么说？”
“嫂子说，杨厂长今早六点多就不在家了。她半夜好像听见过院门响，但没看见人。”
小孙把公文包放到桌边，手还搭在包扣上。
“像是自己一早就出门了。”
李怀德握着茶缸的手停住。
“你是说，老杨自己离了家，车也骑走了，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对。”
小孙咽了口唾沫。
“我没敢在外头说。”
热水沿着缸口晃了出来，沾湿李怀德的手背。
他像没感觉一样，把茶缸慢慢放回桌面。
笃、笃。
屋里只剩下这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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