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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低垂。
卧龙山，赫连云霓站在山顶之上，站在悬崖边，茫然四顾。
山顶不大，一块平地，几块大石，再往外就是万丈深渊。
往下看，山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大炎军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往上看，天穹低垂，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惨白的光照在山顶，一切都成了灰白色。
逃到了这里，赫连云霓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逃了。
“呵。”
夜风吹来，发丝被吹得贴在嘴角，赫连云霓轻笑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枪，这杆和她征伐半生的老伙计，已经全是豁口，没有亮光。
枪尖短了三分。
大杀王庭，马踏中原，这杆枪一直陪伴着她。
向来都是枪救她，可这次她连枪都救不了啦。
看着枪，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一整夜，第二天继续杀。
从草原北边杀回王庭，几次险些小命不保，她都一笑了之。
想起她登基那天，穿着龙袍坐在汗位上，底下的人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统一草原，南下中原，成为千古一帝。
她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一个草原女子，一个异族，坐上中原的龙椅。
“千古一帝。”
“哈哈。”
她极目瞭望远方，放声大笑。
几十个亲兵在身后默默无言，他们也都知道如今的局势。
想要再突围，已经是痴人说梦。
这是陛下最后的时光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所以静静的看着她。
陛下说死，未死而已。
陛下说活，那再去杀一条血路。
赫连云霓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
二十万北莽大军，如今就剩下了身后这些。
“为什么！”
赫连云霓抬头问天。
“为什么我赫连云霓有如此抱负，天却容不下我！”
都说北莽人嗜杀，说她赫连云霓凶残无人性。
她却并不这么认为。
那只是世人不懂她罢了。
乱世无重典，谁能听话？
没有屠刀保证，法能施行？
云中城就是她理想中未来世界的样子。
商贾云集，农田万顷，小有所养，老有所依。
她是真的能让一个地方变得富庶。
“朕是真的想要为天下做主啊...”
嘶吼声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喃喃之语。
“为什么...不给朕一个机会呢...”
“他陈绍何德何能？”
夜风更大了，赫连云霓的衣袍随风猎猎，模样变化不大，可整个人却犹如风烛残年。
身后亲兵愈发看得于心不忍。
亲兵队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要不趁着夜色，末将愿和东西门佯攻北面，陛下从南面悬崖索降，还有一线生机...”
他虽这么说，可也知道希望渺茫。
赫连云霓是男的或许还能混一下，可她是女的，一眼就会被人认出。
赫连云霓没有回头。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当初您前往草原北方的时候，末将就已追随左右。”
赫连云霓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十张脸，个个带伤，个个疲惫。
却没有一个眼神躲闪。
她苦笑一声。
“朕让你们跟着我杀这个杀那个，一天安生日子没过过。”
亲兵队长眼眶一热：“陛下，末将...”
“别跪着了，都站起来。”
几十个亲兵你犹豫了一下，缓缓起身。
赫连云霓把银枪往地上一杵，枪尾没入碎石三寸。
她倚着枪杆，环顾四周。
“二十万，朕带了二十万草原子弟出来，如今就剩这点人。”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
“兵家常事。”
赫连云霓重复一句。
“是啊，本来是兵家常事的，可这一战...朕败光了所有，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二十万，不是两千，不是两万。”
草原人口本就稀疏，几乎是家家户户出人，有的部落甚至把十五岁的娃都送来了，说是要跟着陛下去闯个名堂。
要替草原人争口气。
“朕当初跟他们说的，去多少人，就带回去多少...一个不少。”
“现在朕数来数去，就剩你们这几十人了。”
“朕哪还有脸回去？”
“朕走到草原边上，头一个碰见的老阿妈问朕，陛下，我儿子呢？朕怎么答？说他死在颍水北岸的烂泥里了，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赫连云霓长叹：
“朕对不起他们...朕对不起所有人...是朕无能...”
亲兵队长猛地抬头：
“陛下！您不能这么想，仗打成这样，不是您一个人的过错...”
“是朕的错，千错万错都归于朕一身。”
“朕好大喜功，害得整个草原陪葬...”
赫连云霓非常明白如今草原的形势。
剩下的几乎都是老弱妇孺，根本抵挡不住任何一支军队。
以后就是别人随意践踏的玩具。
“朕不逃了...”
“陛下！！！”亲卫们个个虎目圆睁。
“朕再交代你们最后一件事。”
“陛下您说...”
“你们速速下山，找陈绍投降。”
“陈绍此人心胸宽广，又要收买名声，将来还要收复草原之心，必然不会取你们性命。”
“陛下，末将不走！”众亲兵跪倒了一地。
“不走也得走。”
赫连云霓拿枪杆把他下巴挑起来，“朕还没死呢，这是朕最后一道旨意，你们敢抗旨？”
“站起来。”
“现在就走。”
可亲兵是什么？都是最忠实的部下才能入选的。
说句死士也不为过。
她越这样说，众人越不肯走，一个个低着头热泪盈眶。
“你们！”
赫连云霓佯作大怒：
“你们都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朕？你们是要朕死都不宁吗？”
“朕求你们了，朕不想连个回去给草原传讯的人都没有...”
赫连云霓突然跪了下去。
亲兵连忙上前两步把她扶了起来。
“陛下...我们走还不行嘛...”
为首一人，又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接着一扭脸，已经是泪流满面，对着手下怒吼。
“北莽儿郎，誓死效忠女帝！所有人！都跟我走！！”
几十个亲兵跟着他往山下撤，走了几步又齐刷刷回头，跪了一地。
赫连云霓摆摆手：“走走走，别回头。”
脚步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山顶彻底空了，赫连云霓独自站在那里，背影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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