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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的出租车停在胡同口。李主任的家在胡同深处，一座老式的四合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干上压着一层薄雪。
祁阳下车，独自往胡同里走。胡同很窄，两边的灰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洇湿了，有些滑。
走到四合院门口，门虚掩着。祁阳推门进去，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枝干上压着一层薄雪。
正屋的门开着，李主任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祁阳一眼。
“来了？坐。”
祁阳在对面坐下来。李主任给他倒了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祁阳。他的目光不重，但很直，像是能看穿什么。
“说吧。你从汉东飞过来，事情不小。”
祁阳把方国栋案子的进展说了一遍，从光州旧案到钱副局长的证言，从方国栋侄子的资金流向到韩振邦的口供。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添油加醋，每一条都落在证据上。说到韩振邦供出廖明远和陈姓商人的时候，李主任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拍。说到三条线指向郑老的时候，李主任把茶杯放下了。
“郑西。”李主任直接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院子里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干晃了一下，枝上的雪簌簌落了几粒。
“祁阳，你知道郑西退下来之前是什么级别？”
“知道。退下来之后，部委里还有老部下在位置上。”
“知道你还要查？”李主任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祁阳脸上，不重，但很直，“你查方国栋，查韩振邦，那是汉东的事。
查到郑西头上，就是京城的事了。你一个省长，手伸到京城来，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祁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李主任，不是我的手伸到京城来，是方国栋的案子查到了京城。是给汉东受灾百姓采购物资的钱，流向了京城。”
李主任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郑西经营了三十年。你材料递上去，他找几个人打个招呼，就可能压在那里。
你查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动，汉东的班子倒被拖累了。这个后果，你想过？”
“想过。”祁阳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硬度，“李主任，您也在地方干过省长，干过省委书记。
您在地方的时候，老百姓遭了灾，您去安置点看他们，他们拉着您的手说什么？他们说‘相信党和政府’。
汉东这次遭了灾，安置点里的老百姓排着队领方便面，没有人闹事。鹿白镇被水淹了，群众撤到楼顶上等救援，没有人哄抢。
汉东的老百姓信党和政府，信我们这些人能给他们一个交代。如果方国栋的案子查到郑老就停了，那汉东的老百姓以后还信谁？”
李主任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拍。
“方国栋在汉东压的那个案子，死了一个女孩。她母亲跑了二十年。陈秀兰等了二十年。钱副局长等了二十年。方国栋的侄子拿钱的时候，韩振邦安排物资供应的时候，廖明远和陈姓商人在重建盘子里捞钱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后果？他们在汉东遭灾的时候伸手捞钱，有没有想过那些安置点里排队领方便面的老百姓？”
李主任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院子里又起了一阵风，老槐树的枝干晃得比刚才厉害了些，枝上的雪簌簌落了一片。
“祁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要明白，郑西这个级别的人，不是一份材料两页纸就能动的。”
“我知道。”祁阳的声音没有变，“但李主任，如果因为怕压住就不查了，那以后谁还敢查？
方国栋压了光州的案子，没人查。韩振邦安排物资供应，没人查。廖明远在京城跑腿，没人查。
他们为什么敢？因为他们知道上面有人替他们撑着。
如果有人查，他们就找上面的人打招呼，把材料压下来。
压一次，两次，三次，以后就没人敢查了。
李主任，您比我清楚——压案子的成本越低，伸手的人就越多。”
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祁阳，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下摆晃了一下。
他在窗前站了一拍，又关上窗户，转过身。他没有走回沙发旁边，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祁阳。
“祁阳，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李主任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但那种慢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方国栋在汉东压案子，韩振邦安排物资供应，廖明远在京城跑腿，郑西在背后收钱。这些人，在老百姓遭灾的时候伸手捞钱，我听了心里也不舒服。”
他停了一拍。
“材料做实了？”
“做实了。方国栋的侄子交代了资金流向，韩振邦供出了廖明远和陈姓商人。钱副局长的证言、陈秀兰的陈述、老周的证词，证据链完整。方国栋本人也交代了光州案，承认给钱副局长打了电话。”
李主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祁阳脸上，不重，但很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让人脊背挺直的东西。
“祁阳，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不少。有的人退了，就安心养老。有的人退了，手还伸着。郑西是后一种。”
他顿了一下。
“他退下来之前，管过的事、用的人，比你现在见过的都多。
他退下来之后，部委里还有几个老部下在位置上。
廖老、邹老跟他绑在一起，三个人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
你要动他，不是一份材料两页纸的事。”
祁阳没有接话。他知道李主任说的是实话。
“但你今天说的这些，我听进去了。”李主任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方国栋压的那个案子，死了一个女孩。她母亲跑了二十年。老百姓遭灾的时候，他们在伸手捞钱。这件事，该查。”
他停了一拍，看着祁阳的眼睛。
“材料做实了，就走程序。该报的报，该查的查。郑西那边，我来打招呼。
你们汉东的案子，汉东查。牵扯到京城的，我来协调。”
祁阳的脊背挺直了一瞬。但李主任没有停，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祁阳。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石头砸在桌面上。
“但有一点，郑西还有几个老关系。他要是找人说话，可能会压下来。
但他要是真敢伸手压材料，我亲自去找他。”
祁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我倒要问问他，退下来十几年了，手还伸向汉东，是谁给他的胆子？”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老槐树枝干上雪粒子滑落的声音。
祁阳看着李主任，看着这个平时说话不紧不慢的老人，此刻站在茶几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李主任这句话，不是表态，是定性。郑西伸手压材料，就是跟李主任正面碰。这个分量，比“我来协调”重了十倍。
“李主任，”祁阳站起来，声音很稳，“谢谢您。”
李主任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别谢我。我帮你们打招呼，不是因为你们跟我关系好，是因为你们查的这件事，该查。这件事如果没有人管，汉东的老百姓以后还信谁？”
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他看着祁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缓，但那种平缓里有一种更实的东西。
“材料做实了，把案子查到底。查实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查不实，那只能说明他们没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祁阳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主任忽然开口了：“祁阳。”
祁阳回头。
“裴一泓那边，你去过了？”
“还没。我这就去。”
李主任点了一下头。“裴一泓那边，让他也打个招呼。郑西退下来之前跟他有过节。裴一泓这个人，不怕事。你跟他说清楚，他会帮忙的。”
“谢谢李主任。”
李主任看着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祁阳，你们三个人在京城走动，郑西那边恐怕已经收到风声了。做事小心点。”
祁阳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干上，雪还在簌簌地落。
他快步往胡同口走，脑子里还在翻李主任刚才说的话——“我亲自去找他”。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重。郑西在上面有老关系，但李主任的分量比郑西重。
郑西敢压材料，就是跟李主任正面碰。他压得起吗？
走到胡同口，出租车还停在那里。祁阳拉开后座车门，刚要弯腰坐进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车门。
祁阳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三十岁上下，圆脸，眉毛很浓，脸上的表情很客气，但那只按在车门上的手很稳。
“祁省长。”
祁阳看着他，“你是谁？”
“祁省长，我家老爷有请。”
“你家老爷是？”
年轻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胡同口格外清楚。
“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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