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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汉东省政府工作报告会议。祁阳站在发言台前，面前摊着报告，但没有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年全年，汉东GDP增速8.9个百分点，远超全国平均水平。
全省投资增速9.3个百分点。汉东新能源示范区在全国多个新能源示范区中，经济总量与增量均取得第一。”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了一圈台下。记者席上，摄像机红灯亮着，快门声噼里啪啦响。
一个记者举起手，站起来问了一句：“祁省长，前几天您遭遇了交通事故，请问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祁阳笑了一下，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动作很自然。“你看我这样子，像有事吗？”台下笑了一阵。但那个记者没有坐下，接着追问了一句：“祁省长，能具体说一下是什么交通事故吗？”
祁阳摇了摇头，语气很平。“今天是汉东省政府的工作报告会，咱们还是多聊聊政府工作。我个人那点事，不占大家时间。”
记者没有再追问。紧接着另一个记者站起来：“祁省长，汉东今年遭了灾，去年年底定下的GDP增速目标需不需要下调？”
祁阳摇了摇头。“汉东受了灾，但在党和国家的支持下，加上汉东人民的努力奋斗下，我认为今年既定目标可以达成。”
他停了一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汉东不会因为一场灾就垮。我们有几十万群众等着安置房，有几百个项目等着开工。这些事干好了，目标就能达成。”
全场响起热烈的鼓掌声。祁阳点了一下头，从发言台后面走出来。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田大富替他挡了那一下，他站在这里说话，就得把活干好。干不好，对不起田大富，也对不起台下这些鼓掌的人。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沙小金在走廊里等着。沙小金手里拎着他的外套，看到他出来，递过去。
“祁省长，车备好了。下午去北城的飞机。”
祁阳接过外套，穿上一只袖子。“田大富家里的事，你这两天盯紧。许琪琪那边有什么需要，直接办。”
“明白。”
祁阳穿好外套，朝电梯口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小金，你肋骨还没好利索，今天别跟着跑了。”
沙小金愣了一下。“祁省长，我没事。”
“我说了，别跟着跑了。”祁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回去歇着。”
沙小金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
次日早上，京州国际机场。
专机从京州起飞，中午落地北城第一机场。
裴一泓下了飞机看了一眼时间，转头对祁阳和林东说：“先吃个饭，吃完再去见领导。”
他没让接待办安排，带着两个人找了机场附近一家小馆子就进去了。
馆子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挂着塑料菜单，角上卷了边。
裴一泓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三碗米饭。
三个人坐在靠墙的角落里，裴一泓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祁阳坐在座位上，看着裴一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
老板说“一百八”，裴一泓数了一百八，回头冲他俩说了一句“走了”，然后在前面出了门。
祁阳站起来，林东跟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嘴角带着一点笑：“祁阳，中午这顿不到两百，裴总太抠了。北城我熟，晚上请你吃顿好的。”
祁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
下午两点，三人抵达某处大楼。张总的秘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看到裴一泓，喊了一声“裴总”，又朝林东和祁阳分别点了头。三个人跟着上了楼。
张总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杯刚沏的茶。
张总坐在沙发正中间，李主任坐在他左手边。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不到五十岁，深灰色夹克，脸型偏瘦，眉骨很高，眼睛很亮。
他坐在李主任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看到祁阳进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祁省长，谢谢您。”
祁阳愣了一下。张总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祁阳同志，这位是徐汇同志，徐钦同志的儿子。”
祁阳的脊背挺直了一瞬。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徐钦。
那个埋在边西废弃矿坑里十五年的人。他伸出手，跟徐汇握在一起。
“徐汇同志，你好。”
徐汇的手握得很紧，力道大了半度，掌心有些潮。他握了两秒，松开，退回去坐下。坐下的时候，手重新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祁阳站在原地，没有坐，看了张总一眼。张总说了一句“都坐吧”，祁阳这才在李主任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裴一泓和林东也跟着落了座。
裴一泓先汇报巡视组在汉东的工作。条理清楚，每一条都有出处。张总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李主任看向祁阳。
“祁阳，你也说一下。从你见方国栋开始。”
祁阳点了点头。他从方国栋约他在茶馆见面讲起，方国栋问方徐的死因，听完之后说“在他侄子的案子查清楚之前，他不会说什么”。
然后大货车冲进茶馆，田大富踩油门迎上去挡，两个便衣护着他从后门撤出去。
方国栋临死之前说出了废弃矿坑的名字。他把矿坑的名字告诉凌风，让凌风以“疑似发现古代建筑群”的名义围了矿坑，挖了两天，挖出了徐钦的遗骨。
说到“废弃矿坑”四个字的时候，徐汇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绷得发白，肩膀在微微发颤。
他的头低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祁阳看到他的下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但他没有出声。
祁阳说完之后，沙发上安静了一拍。
张总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
“祁阳同志，你见方国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发生意外？”
“想过。”祁阳的声音很稳。
张总没有停。“你搞那个将计就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造成多大的政治影响？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北城各个部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你有没有想过国内外媒体会如何报道？
前两天还有一位退休的老领导打电话问我——‘小张啊，汉东到底是什么情况？
发生了那么严重的袭击，祁阳同志又传出了交通事故，两者有没有关联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紧了一瞬。
“你让汉东省委发的那份通报——‘交通事故，伤情稳定’。
你知不知道这八个字让多少人睡不着觉？
北城这边在猜，汉东那边在传。
你躺在医院里玩将计就计，外面的人心怎么稳？
你有没有想过，你祁阳出了事，汉东几十万等着安置房的群众怎么想？”
他停了两秒。祁阳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祁阳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张总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但那种低里有一种更重的东西，“你是汉东省长，是重建的总指挥，是几十万受灾群众的指望。
你出了事，汉东的班子怎么办？重建怎么办？田大富替你挡了那一劫，他牺牲了。
他的命是你欠下的。你欠下的命，你拿什么还？拿你的命去还！你要是死了，你拿什么还他？”
祁阳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再问你——”张总的声音没有停，“你搞将计就计之前，跟谁汇报过？
跟林东同志汇报过没有？跟李阳同志汇报过没有？跟裴一泓同志汇报过没有？跟北城汇报过没有？”
“没有。”祁阳的声音很稳。
“没有。”张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你谁都没报。
你自己决定了，自己安排了，自己躺在医院里等结果。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这是把个人判断凌驾于组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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