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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了吧。大概。
雾气黏糊糊的，像放馊了的米汤贴在脸上，擦都擦不干净。林宇辰单手倒提着裂天战戟，戟尖斜着戳在地上，顺着湿滑的岩壁往前蹭。指尖摸到的苔藓又凉又滑，还带股烂草根泡水的酸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身后三步远，婉儿呼吸压得极低。衣料摩擦声几乎被雾里水滴坠落的轻响盖过去了。
这是宗门后山那条废弃密道，连外门扫地的杂役都嫌晦气，平时狗都不来。
半个时辰前……不对，好像快一个时辰了，他本来打算正面硬刚，兑现那个“五个半时辰”的清理约定。可脚刚迈出藏身处，识海里系统任务的前置条件就闪红光，刺得眼睛生疼。
“突破围猎圈”不是让他杀光所有人，是要在“不触发禁地自毁机制的前提下抵达入口”。
正面强杀是爽，但会引爆外围阵法，把生路彻底堵死。
他当机立断收了战意，激活残影指引，带着婉儿拐进这条废弃密道。裂天战戟没离手，只是从杀人家伙变成了探路拐杖。
识海里残影指引的方向越来越清楚。一股灼热感顺着神经往上爬，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脑子里穿线，疼，但能忍。
他顺着这股灼痛拐过第三个弯。
脚下碎石忽然变了质地。
从松软的腐土变成硬邦邦的青砖，缝隙里渗出的寒气刺透靴底，连带着脚趾缝都泛起凉意。
到了。
他停步，抬手示意婉儿噤声。握戟的右手微微收紧，指节有点发白，戟身横在身前，随时能切防御姿态。
雾霭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连换气节奏都带着林玄苍一脉特有的阴柔劲。神识被浓雾压到不足十丈，但这些气息他太熟了，熟到骨子里。
林家执法堂的制式吐纳法。
外围修士正在分批搜索冷却节点旧址。
“他们分了三组。”婉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贴着他耳廓响起，“左侧那组气息最盛，至少两名金丹中期。”
林宇辰没回头。
目光锁死前方雾中隐约凸起的轮廓，左手已经把裂天战戟悄然背到身后。戟刃贴紧脊背，冰凉的金属隔着衣服硌着骨头，既不碍事，又能瞬息间抽戟应敌。
“嗯。”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紫色玉符。指腹摩挲过表面粗糙的刻痕，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这是三日前签到魔帝记忆时附带的残次品，里面封存着一缕伪造的魔帝气息。
原本是用来测试血脉屏障承载极限的试验品。
现在正好废物利用。
手腕轻抖，玉符化作一道幽光射向左侧岔道深处。落地瞬间，一股暴虐凶戾的气息炸开，甜腥臭味冲天而起，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泔水，连雾气都被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
远处脚步声立刻乱了。
“在那边！”
“快！围过去！”
呼喝声被雾气闷得发沉，却掩不住那股急于邀功的躁动。三组人马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向左侧岔道，密道正前方反而空了出来。
林宇辰听着身后急促远去的脚步，嘴角微勾。
果然。
这帮人连石碑的脾气都没摸清就敢乱灌灵力。他甚至能想象出领头那人手掌被假气息反震出血的模样。
蠢得恰到好处。
婉儿盯着那片重新合拢的浓雾，眉心微蹙：“为何不直接灭杀？”
她问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困惑。以他如今的手段，这几个金丹修士连让他出戟的资格都没有。
林宇辰继续向前迈步。鞋底碾过青砖上的积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们只是探路的狗。”
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
“杀了还有下一批，不如让他们替我们验证禁地外围陷阱。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婉儿沉默两息，跟紧他的脚步。
密道尽头，一座无字石碑浮现出来。
碑面斑驳，爬满暗绿色铜锈般的苔痕。高约两丈，宽仅三尺，孤零零矗立在死寂里。没有铭文，没有雕饰，只有正中央一道竖长的凹槽，磨损得光滑圆润。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插拔了十万年。
凹槽形状，与他怀中归源之门钥匙完全吻合。
林宇辰取出青铜令牌。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体温，他将令牌对准凹槽推入。
严丝合缝。
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没有机关转动的轰鸣，没有灵光闪烁的异象。石碑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从顶部蔓延至底部。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掰开。
缝隙内壁漆黑如墨，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他盯着那道缝隙，指尖抚过碑面冰凉的裂痕。右手仍虚握在背后戟柄之上，未曾松懈半分。
先祖布局，从来只认血脉不认暴力。
这道理他在葬仙崖就懂了。当年林玄苍一脉倾全族之力强攻禁地，折损三位元婴长老都没能撼动石碑分毫。而他只需带着嫡系精血和正确的钥匙走来，门禁便自动开启。
所谓废灵根，所谓血脉诅咒。
呵。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双曾被嘲为“废脉”的手，指尖轻轻弹了下碑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谢了，老祖宗。”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波投资，您不亏。”
这哪是什么诅咒？分明是老祖宗给他留的VIP专属通道。那些把保护机制当缺陷骂的蠢货，怕是连门把手都摸不着。
叛徒们把保护机制污名化为缺陷，让主脉后人自我怀疑而永远失去触碰真相的能力。
好算计。
可惜算漏了小爷我。
“走。”
他侧身踏入缝隙。婉儿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身后密道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之前被引走的那批人，是新的追兵。
气息更沉、更稳，步伐间带着锁定目标的笃定。
距离不足百丈。
再近一分则来不及闭门，再远一分则危机感不足。卡得刚刚好。
林宇辰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只是将背后战戟轻轻抵住缝隙内壁，作为最后一道物理防线。
缝隙内涌出的死气浓稠如浆。
甜腥味钻进鼻腔，带着活物被抽干生机后的怨念，粘在皮肤上甩不掉。水滴砸在青铜令牌上，发出清脆的“叮”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婉儿体内的残念猛地一颤。
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瞳孔缩成针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进指缝，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后退。
那是猎物面对天敌时才有的本能反应。
林宇辰识海中，系统提示音冰冷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伪天道污染残留，建议佩戴血脉屏障进入。
他眯起眼。
伪天道污染。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疑点。从功法运转时的滞涩感，到天劫降临时机诡异的偏移，再到葬仙崖底那张指向“死之谜”的地图碎片，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当世修炼体系是被阉割的奴修之法。而这禁地深处的气息，正是伪天道篡改规则时留下的排泄物。
它污染了先祖的传承之地，也污染了十万年来所有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这具废灵根之所以被称为“诅咒”，正是因为这具身体天生排斥这种污染。
原来老子才是天选之子。
身后脚步声已逼近至五十丈内。灵力穿透雾气，像无数针扎在脊背上。追兵显然发现了石碑异动，全部赶来封堵入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拔戟。
此刻拔戟只会延缓闭门时机，违背“不触发禁地自毁”的核心前置条件。
指尖抵住眉心，一缕淡金色血脉之力从识海深处抽出，化作一层光膜覆于体表。光膜接触死气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像热铁淬水。
甜腥味被隔绝在外，但光膜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承载极限将至。
他抬脚迈入黑暗深处，背影被翻涌的死气吞没。
婉儿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压下残念的震颤，跟着踏入那片连光都吞噬掉的漆黑。
石碑缝隙在两人身后闭合。
最后一丝雾气被挤出去之前，密道尽头亮起数道剑光，照亮了碑面上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痕。
有人扑到近前，手掌拍在冰冷的石碑上，灵力疯狂灌注。
石碑纹丝不动。
缝隙彻底合拢，将所有光亮、声响、追兵的怒吼与绝望一并隔绝在外。
黑暗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以及血脉屏障在死气侵蚀下越来越密集的碎裂细响。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贴着耳膜炸开。
林宇辰脚步一顿。
那不是屏障碎裂的声音。
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血脉，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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