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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巧云站在桌边，半天都没敢坐下。“二十万？你们真要拿二十万买这间厂？”
“不是只买厂房。”
邵文海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机器、货车、配方、销路和小满食品这个品牌，都包括在里面。”
“那也太多了。”
孙巧云跟着田小满干了这么多年，食品厂赚多少钱、花多少钱，她心里大概有数。
二十万元，已经远远超过厂房和机器的价钱。
邵文海笑道：“孙主任觉得多，是因为只看见了眼前这间厂。华丰看中的，是小满食品以后能挣多少钱。”
田小满一直没有说话。
她从摆摊到开店，再到建起食品厂，手里经过的钱越来越多，却从来没有一次见过二十万元。
这个数字大得不像真的。
“要是我不想卖呢？”
“买卖当然不能勉强。”
邵文海说道：“不过二十万不是一直有效。我们公司也在考察其他食品厂，田老板最好在七天以内给答复。”
“七天不够。”
“这么大的事，确实需要考虑。”
邵文海想了一会儿。
“最多十天。十天以后，华丰可能会选择其他工厂。”
他留下合同样本和联系方式，随后带着年轻人离开了食品厂。
汽车驶出院门以后，孙巧云马上将办公室门关上。
“小满，你不会真想卖吧？”
“我还没想。”
“二十万是多，可厂子卖了，咱们以后咋办？”
“他说工人可以留下。”
“老板都换了，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
孙巧云坐到田小满对面。
“华丰要是嫌咱们年纪大，过两个月把人换掉，咱们找谁说理？”
许文静也有同样的担心。
她来食品厂的时间没有孙巧云长，却知道省城大公司不会无缘无故花这么多钱。
“华丰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这些旧机器，机器买新的也花不了二十万。他们愿意出这个价，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知道。”
田小满将合同放进抽屉。
“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等我把合同看明白，再告诉大家。”
可这么大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省城汽车停在厂门口，华丰的人又在里面转了大半天。还有工人亲耳听见“收购”两个字，不到傍晚，厂里便全都知道了。
下班以前，十几个老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
有人担心工作，也有人真心舍不得食品厂改姓别人。
张嫂第一个开口。
“小满，厂子是你的，你想卖，我们没资格拦。可真卖以前，你得告诉我们一声。”
“对，不能哪天省城老板来了，咱们才知道换了人。”
“新老板还要不要我们？”
“以前答应的工钱还算不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慌。
田小满走出办公室。
“华丰只是来谈，我没有答应。”
院里慢慢安静下来。
“就算真要卖，也不会今天谈完，明天便让你们回家。你们先照常干活，谁也不许在生产间里乱猜。”
有人忍不住问道：“田老板，二十万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的。”
院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二十万这个数字，对普通工人来说太远了。食品厂里有些人一个月只舍得花几十块钱，就算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挣不到这么多。
一名年轻女工小声说道：“要是我有二十万，我肯定卖。把钱放银行里，光利息也够花了。”
张嫂瞪了她一眼。
“厂子不是你一口锅做起来的，你当然舍得。”
年轻女工低下头，不敢再说。
田小满没有责怪谁，站的位置不同，想法本来就不一样。
工人只需要考虑以后有没有活干，她却要考虑整个食品厂值不值得卖。
晚上回到家，消息已经比她先到了。
赵玉珍听邻居说，省城老板要花二十万买食品厂，连晚饭都没有心思做，早早坐在客厅里等她。
王桂枝也从村里赶了过来。
“真有人出二十万？”
“真的。”
“现金？”
“签完合同一次付清。”
赵玉珍倒吸一口气。
“二十万得装多大一袋？”
“银行转账，不一定全拿现金。”
“那也是二十万。”
赵玉珍掰着手指算，“一套楼房才多少钱？二十万可以买好几套。以后你和建国不干活，平安如意长大也不缺钱。”
王桂枝没有马上劝女儿卖。
她先问了一句：“食品厂卖了以后，你干啥？”
“华丰说可以让我继续留下。”
“厂子都不是你的了，你留下算啥？”
“他们还没说具体给我什么位置。”
王桂枝皱起眉，“给别人干活，哪有自己当老板自在？”
“话不能这么说。”
赵玉珍说道：“自己当老板也累。小满这些年每天早出晚归，厂里出点事，晚上都睡不着。拿二十万回来，以后只管过日子不好吗？”
两个娘第一次因为这件事争了起来。
一个觉得二十万足够一家人安稳一辈子，另一个舍不得女儿亲手办起来的厂子。
平安和如意坐在地上玩积木，听见大人反复说二十万，也凑了过来。
“二十万是多少？”如意抬头问道。
田小满想了一会儿，“能买很多糖。”
“比一百块还多吗？”
“多得多。”
如意立刻抱住她的腿。
“娘，那你买吧。”
“买什么？”
“买二十万。”
屋里的人原本都很紧张，听见以后忍不住笑了。
平安比妹妹懂得多一点。
“二十万不是东西，是钱。”
“那谁把钱卖给娘？”
两个孩子越问越乱，最后被赵玉珍带进了房间。
周建国从饭店回来时，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他刚进门，赵玉珍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建国，你劝劝小满。二十万不是小数目，错过以后不一定还有。”
周建国没有马上表态，他先洗干净手，又拿起那份合同翻了几页。
“你看得懂吗？”
田小满坐在旁边问道。
“大部分看不懂。”
周建国很诚实，“不过二十万这么多，肯定不是只买几台机器。”
“我也这么觉得。”
“找个懂的人看看。”
周建国将合同放回她面前。
“华丰只给十天，不代表咱们十天里只能坐在家里猜。”
赵玉珍有些着急。
“你到底觉得该不该卖？”
“厂子是小满一手办起来的，得看她自己舍不舍得。”
“二十万摆在面前，还有啥舍不得？”
“娘，当年有人出钱买咱们饭店的承包权，我也没卖。”
周建国端起冷饭。
“有些东西值多少钱，不能只听买东西的人说。”
田小满听完，心里安定了一些。
她原本也被二十万元吓住了，甚至短暂想过，卖掉以后全家是不是就不用再辛苦。
可周建国提醒了她。
愿意花二十万的人，肯定认为食品厂能带来更多。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以后，田小满重新打开合同。
前面几页写的是厂房、机器和车辆。
翻到后面，她终于看见华丰真正想得到的东西。
小满食品的全部配方，现有省内外销售渠道，还有“小满卤味”四个字永久的使用权。
一旦签字，不光食品厂不再属于她。
连她自己的名字，也会变成华丰食品公司手里的一件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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