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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十四岁生日那天,原既白第一次去了她家。这件事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班里几个关系近的同学约好周六下午去她家吃饭,陈野、周宁、季闻都在,江遥自己说得也很随意,只提醒他们别带太贵的东西,因为她妈如果看见一群初中生互送礼物超过二十块钱,大概会先研究是不是学校风气出了问题。原既白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收围棋,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想送什么。他很快发现这比做一道竞赛题麻烦得多,因为题目至少会告诉你条件,而礼物没有标准答案,太便宜显得不重视,太贵又奇怪,实用的东西可能没有意思,有意思的东西又不一定对方喜欢。
陈野的办法简单得多。他准备送一盒巧克力,而且已经决定从自家饭馆旁边的超市买,因为那里老板认识他,可以便宜两块钱。原既白问为什么是巧克力,陈野说女生都喜欢。原既白追问“都喜欢”的样本从哪里来,陈野当场拒绝继续交流,表示真正有经验的人不向理论派解释实践。
季闻更省事。他说送书。
“什么书?”
“还没想。”
“那怎么知道她喜欢?”
季闻看了原既白一眼:“你问她不就行了?”
原既白觉得生日之前直接问本人想要什么礼物,会让整件事失去一点东西,可究竟失去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周宁听完几个人的讨论,只提醒了一句:“你们最好别送那种自己喜欢、然后假装她也会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把原既白说得有些心虚。
因为他原本真的想送一副围棋子。
围棋是这几个月他最着迷的东西,江遥也偶尔和他下,可她显然没有他那么认真。原既白一度觉得,送她一副好一点的棋子,以后两个人就可以一起用;被周宁提醒以后再想,这似乎更像是在给自己买东西。
回家那个周末,他把这件事告诉奶奶。老人康复已经比夏天好很多,说话仍旧慢,有些音不太清楚,但基本能表达完整意思。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以后先问:“女同学?”
原既白说是。
奶奶又问:“就那个……凉?”
“江遥。”
老人点点头,一副自己早知道的样子。原既白很怀疑父亲到底在家里说了多少。奶奶想了一会儿,让他去自己房间最下面那个木箱里看看。
木箱很旧,锁已经坏了,里面大多是舍不得扔的东西:母亲小时候的几件衣服、几张已经发黄的粮票、父亲念书时用过的钢笔、一块停了很多年的手表,还有几只用布包起来的小盒子。原既白翻到最下面,找到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已经有些褪色的燕子。
“这个?”
奶奶点头。
原既白翻开,里面一页都没写,只是纸已经微微泛黄。他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奶奶慢慢说,是她年轻时在县里的供销社买的,本来想记东西,后来舍不得用,一放就是几十年。
原既白听完马上合上。
“那不能送。”
奶奶问为什么。
“你放这么久。”
老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奇怪。她说了一句有些含混的话,原既白没听懂,让她再说一次。奶奶慢慢重复:“东西……不用……留着干什么?”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小时候总觉得奶奶是什么都舍不得的人。舍不得开灯,舍不得扔剩菜,衣服破了补,碗缺了口也继续用,甚至生病以前连降压药都偶尔舍不得按时买。可现在她却愿意把一个放了几十年的本子拿出来送给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女孩。
原既白问:“你不心疼?”
奶奶笑了一下,右边嘴角仍然比左边慢一点:“送人……才有用。”
这句话他记住了。
回到学校以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礼物是什么,只在周五晚上找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把那本绿皮笔记本包起来。包到一半,他忽然发现封面那只燕子和书名里常见的燕子意象很像,却没多想,只重新拆开,在第一页写了一句话。
写完又觉得太认真,撕掉。
重新写第二句,还是不满意。
陈野正躺在下铺看漫画,见他折腾半天,探头问:“写情书?”
“不是。”
“那你写什么?”
“生日祝福。”
“生日快乐四个字有什么好改的?”
原既白没理他。
最后他只在第一页右下角写了日期和两个字:
**给你。**
没有署名。
陈野偷看见以后非常失望,说这两字毫无感情,而且如果礼物丢了,捡到的人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原既白却觉得够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很多想写进去的话一旦真的写出来,就会显得过重。这个本子本身已经活过几十年,从奶奶年轻时到现在,比任何祝福都长。
周六下午,几个人在县城电影院门口集合,再一起去江遥家。原既白到得最早,因为父亲一早把他送进城,顺便买农机零件。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季闻第二个来,手里拎着一本包装好的书;周宁带了一小盆多肉植物;陈野最后出现,除了巧克力,居然还提着一个很大的蛋糕盒。
“不是说她家买了吗?”
“这是我爸店里师傅做的,不要钱。”
原既白看了一眼蛋糕盒上的奶油花,问:“不会塌吧?”
陈野脸色立刻严肃:“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十分钟后,蛋糕塌了。
准确说,是陈野过马路时为了躲一辆突然拐过来的自行车,整个人向旁边跳了一步,蛋糕盒撞在护栏上。外面看不出问题,到了江遥家打开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原本应该在中间的红色奶油玫瑰已经贴到盒子侧面,“生日快乐”四个字只剩“生快”,还有一块巧克力牌竖着插进奶油里,像一块墓碑。
陈野站在那里,脸色比蛋糕还难看。
江遥却笑得几乎蹲下去。
她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以后也笑,说正好省得切得太整齐,让大家拿勺子挖。陈野原本一路都在准备解释自己家的蛋糕师傅水平如何,现在只能坐在沙发边反复强调“出门时不是这样的”。江遥说知道,因为世界上没有哪个师傅会专门做一个写着“生快”的蛋糕。
原既白第一次见江遥母亲。
她比他想象中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在县里的银行工作,说话很快,却并不让人紧张。江遥父亲那天临时加班,没有回来。家在一个很普通的单位小区,三室一厅,不算大,但和原既白家的山村院子完全不同。客厅里有钢琴,墙上挂着几张旅行照片,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从文学到历史、音乐、医学什么都有。
原既白进门以后,目光在那面书柜上停得比在江遥身上还久。
江遥很快发现了。
“你来我家是看我的还是看书的?”
周围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原既白耳朵有点热,却认真说:“都看。”
话一出口,笑声更大。
江遥自己也笑,倒没有追着不放,只带他们去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比原既白想象中乱,却不是那种真正无序的乱,更像很多兴趣同时长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书桌上叠着数学卷子、小说、画纸和几盘磁带,窗边挂着一只很小的风铃,床头放着一把缺了几根弦的小木吉他,而真正让原既白停了一下的,是房间里到处都是玩偶。
床头靠着两只兔子,一只白的,一只灰的;书架顶层还挤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兔子,有一只耳朵已经被摸得有些塌。窗台边放着一只圆滚滚的布老鼠,书桌角落还有两只更小的,一只戴眼镜,一只抱着一粒夸张得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花生。最奇怪的是猫更多,床边、书柜、枕头旁边都有,有黑猫、白猫、花猫,还有一只脸特别凶的灰猫趴在床头,像随时准备把那几只老鼠全吃掉。
原既白看了半天,终于问:“你家为什么这么多动物?”
江遥顺手抱起一只兔子,说她妈属兔,所以小时候别人送兔子,她自己后来也会买;父亲属鼠,家里便又多了很多老鼠。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一堆猫,脸上露出一点很坏的笑:“猫是我的。”
原既白没马上明白。
江遥把那只灰猫抱起来,让它对着书桌角上的布老鼠:“我吃我爸。”
几个人一下笑起来。
陈野立刻说这属于家庭内部食物链,周宁说那她妈妈那几只兔子怎么办,江遥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兔子不在食谱里,安全。”她母亲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后面半句,探头进来问谁安全,江遥立即把猫扔回床上,说没什么。她母亲显然已经习惯这种事,瞥了一眼那只布老鼠,又看了看女儿,只丢下一句“你少欺负你爸”,便回了厨房。
原既白看着那一屋子的兔子、老鼠和猫,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介绍都更像江遥。她不是只有那些竞赛第一、数学直觉和奇怪的问题,也不是只存在于教室和棋盘边。她会给老鼠戴眼镜,会让猫占领床头,会用一整套很幼稚的动物关系解释自己的家庭,而且显然乐在其中。
原既白问她什么时候学吉他,江遥说小学学过一个月,后来觉得左手太疼就放弃了。陈野听见以后像遇到知己,立刻说真正有创造力的人都受不了传统音乐教育,被所有人一起赶出了房间。
真正让原既白有些意外的是墙上的画。
其中一张很大,画的是一片完全不存在的海。水不是蓝色,而是很深的灰绿,海面上悬着几座像山又像云的东西,远处有一只很小的鸟往光里飞。画得并不专业,透视甚至有点问题,却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那地方好像真的存在。
原既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
江遥说去年。
“这是哪里?”
“不知道。”
“那为什么画?”
“梦见的。”
原既白回头。
江遥很少认真讲自己的梦,这一次却告诉他,那段时间她连续三四次梦见同一个地方。最初只是海,第二次远处出现那些悬着的山,第三次她自己也在里面,却不是站在船上,而像从空中往下看。最奇怪的是,每次醒来以后,她都记得一种感觉,好像那个地方并不是第一次去,而是回来。
原既白问:“你以前看过类似的画吗?”
“可能吧,谁知道。”
“梦会把见过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也许。”
江遥显然没有想证明什么,只是把画留下了。
原既白本来还想问细节,客厅里陈野已经大喊吃西瓜,两个人只好出去。可那幅画在他脑子里停了很久,甚至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
生日饭很普通,却很热闹。江遥母亲做了几个家常菜,又从外面买了烤鸭和凉菜,几个孩子挤在一张桌上,话题从班主任讲到竞赛,从陈野被取消的吉他节目讲到年级里谁最会装酷。季闻平时看起来比他们稳重,真正熟以后也会讲一些省城学校里的荒唐事,比如有人为了逃早操把体温计放热水里,结果温度冲到四十二度,最后被老师怀疑已经不适合独立行走。
原既白笑得很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很少有这样的下午。村里当然也热闹,可那是另一种热闹,大人打牌、喝酒、孩子满山跑;学校里的友情则大多被课程和时间表切成一段一段。今天却没有要完成的题,也没有必须讨论的事,几个人只因为一个人过生日聚在一起,吃一个已经塌掉的蛋糕,浪费一个下午。
他第一次觉得“浪费时间”也可以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吃完蛋糕以后开始拆礼物。季闻送的是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江遥翻开看了几页,很喜欢;周宁的小植物被放在窗台;陈野除了巧克力,居然又送了一张自己手画的“未来吉他演唱会门票”,上面写着“终身有效,待本人学会吉他后使用”。江遥看完笑了半天,说按目前进度这张票可能需要遗传给下一代。
轮到原既白时,他忽然有些紧张。
那本笔记本在这些礼物里看起来甚至有点旧。
江遥拆开牛皮纸,看见绿色封面上的燕子,先没有说话。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给你”两个字,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全是空白。
“新的?”
原既白说:“没用过。”
“但是很旧。”
“我奶奶年轻时买的。”
客厅忽然安静了一点。
江遥抬头看他。
原既白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说奶奶放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后来听说她生日,就说可以送。
江遥没有像拆其他礼物时那样马上开玩笑。
她手指在封面那只褪色的燕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问:“你奶奶知道送给谁吗?”
“知道是女同学。”
陈野在旁边马上想笑,被周宁踩了一脚。
江遥也笑了一下,不过笑得很轻。她把本子合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得写点重要的东西。”
原既白问:“普通的不能写?”
“这么久都没人写过,第一句写作业不是太亏了?”
原既白觉得很有道理。
几个人随后开始打牌。
陈野带来一副扑克,本来提议斗地主,季闻说人太多,最后变成“升级”。原既白不会,江遥坐在旁边教他。和围棋不同,扑克牌有很强的运气成分,原既白开始并不喜欢,觉得抓到什么牌完全不受控制;可下了几轮以后,他发现真正有意思的恰恰是信息不完整。你只能看到自己的牌,却必须从别人出牌的顺序、犹豫时间和已经出现过的牌里推测剩下的结构。
他很快认真起来。
陈野最先后悔教他。
原既白开始记牌以后,他们那一边连赢三局。陈野认为这是一种“不尊重娱乐精神”的做法,要求所有人禁止计算,只凭感觉打。江遥立刻支持,因为她和陈野正好一组,季闻则认为规则开始以后不能临时修改。几个人吵了半天,最后江遥趁原既白低头整理牌时偷偷换了一张,被当场发现。
“你作弊。”
“我没有。”
“我刚才这张是梅花七。”
“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
江遥忍着笑:“你有证据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全桌爆笑。
他当然没有证据,因为没人想到打个牌还需要建立证据链。江遥把那张偷换的牌重新扔回来,一边笑一边说:“有时候知道是真的,和证明是真的,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气得想把牌拍她脸上,最后自己也笑起来。
下午五点多,大家准备回家。江遥母亲给每个人装了一小袋水果,陈野坚持不要,说自己来吃生日饭还带东西走不符合江湖规矩,最后还是拎得最多。季闻和周宁家住得近,先一起走了,陈野父亲来接他,临走前还不断提醒原既白周一不要忘了还自己那本漫画。
原既白因为等父亲办完事,还能再留一会儿。
屋里突然从五六个人变成两个,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江遥母亲去厨房收拾,原既白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这个小区很旧,几栋楼围着一块不大的空地,老人坐在树下聊天,小孩子骑着自行车绕来绕去。江遥拿着那本绿色笔记本走过来,坐在阳台边的小凳子上。
“我想好第一页写什么了。”
原既白转头。
她拿出笔,却用手挡着不让他看。
“不能看。”
“你写我的本子——”
“已经送我了。”
原既白立即被堵住。
江遥写得不长,很快便合起来。原既白问到底是什么,她说以后再给他看,也可能永远不给。原既白觉得这很不公平,可一想到礼物确实已经属于她,也找不到反驳理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问:“你奶奶为什么一直没用这个本子?”
原既白说可能舍不得。
“她舍不得用,却舍得给我?”
“我也问了。”
“她怎么说?”
原既白把那句“东西不用,留着干什么”告诉她。
江遥听完很久没说话。
楼下一个小孩骑车摔了,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哭。他父亲从树下走过去,没有马上抱,只把车扶起来,让孩子自己站。孩子一边哭一边重新跨上去,很快又骑走。
江遥看着楼下,忽然说:“老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哪样?”
“年轻时候什么都舍不得,老了以后反而开始往外送。”
原既白不知道。
奶奶生病以后,他确实感觉到她有些地方变了。以前柜子里一块糖放坏了都不肯扔,现在邻居小孩来,她会主动叫父亲把水果拿出去;过去总说钱要留着以后用,最近却有一次偷偷塞给原既白五十块,让他在学校别总舍不得吃。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因为以后变短了。”
江遥转头看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十四岁的人谈“以后”通常觉得那是一条无限长的路,大学、中年、老年都远得像另一个人的生活;奶奶生病以后,原既白第一次意识到,对于不同的人,“以后”的长度并不一样。
江遥低头看着本子,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
“什么?”
“我们的以后很多。”
原既白笑了一下。
“理论上。”
“又理论上。”
江遥白他一眼。
父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说已经在小区门口。原既白起身拿书包,江遥送他下楼。两个人一路没再说什么,直到走到门口,父亲还没看见他们,正蹲在摩托车旁检查绑东西的绳子。
江遥忽然停下。
“原既白。”
“嗯?”
“谢谢。”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是礼物,又觉得好像不只是礼物,于是没有说“不客气”,只点了点头。
父亲远远喊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遥还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抱着那本绿色笔记本。
原既白忽然想起封面上的燕子。
“你第一句到底写了什么?”
江遥隔着十来米,没有回答,只把本子举起来晃了晃。
父亲又催。
原既白只好上车。
摩托车开出去以后,他回头看了一次,江遥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身影,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挡住。
父亲骑了一阵,忽然问:“她就是江遥?”
原既白差点没坐稳。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把名字念了一个星期。”
原既白沉默。
“她还说什么?”
父亲在前面笑得肩膀都动。
“说这名字听着凉快。”
这明显是父亲自己的话。
原既白懒得理他。
回到村里已经天黑,奶奶坐在院子里等。原既白把生日的事讲了一遍,老人最关心的不是饭,也不是同学,而是那本本子对方喜不喜欢。原既白说喜欢,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睡前,原既白忽然想到一件事。
奶奶把一本空了几十年的本子送出去,江遥在第一页写下一句话,而自己竟然不知道是什么。
这让他有一点不舒服,却又不是真的难受。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秘密如果属于一个自己在意的人,好像也可以暂时不弄明白。
另一边,县城小区已经熄了大半灯。
江遥趴在书桌前,把绿色笔记本重新打开。她下午写的第一句话还在那里,字不算漂亮,有一点向右歪。
她看了很久。
那句话只有一行: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没有写名字。
也没有写是在什么时候。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床头那只神情凶巴巴的灰猫歪倒在两只兔子旁边,书桌角落的布老鼠还抱着那粒比自己脑袋更大的花生,像一个很小、很荒唐,又已经维持了许多年的家庭世界。
墙上那张灰绿色的海,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深。
江遥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没有县城,没有学校,也没有十四岁的原既白,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悬在远处的山,以及某个她始终看不清面孔的人站在光里。
以前她从没想过那个人是谁。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原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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