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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三章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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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遥第一次进原既白家的院子,是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前一夜刚下过雪,山路两边的树枝被压得很低,清晨太阳出来以后,雪没有立刻化,反而先冻出一层硬壳。原既白七点多就被奶奶叫起来扫院子,竹扫帚刮过石板,一下一下,把积雪推到墙根。他刚扫到一半,父亲从村口回来,手缩在棉袄袖筒里,说老周的小卖部有人找他,让他赶紧去接。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扫帚往墙边一靠便往外走,父亲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是你妈,是你那个女同学。”

    原既白脚步顿住。

    “谁?”

    父亲看了他一眼,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还能有几个?”

    原既白没再问,转身就往村口跑。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石板又硬又滑,他跑得太快,在小桥边差点摔一跤。老周的小卖部门前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顶还落着一层薄雪。江遥站在旁边,围着一条红围巾,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明显不适合走这种山路,左手提着水果,右手还抱着一个纸袋。她父亲正和老周说话,看见原既白跑来,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既白吧?”

    原既白喘着气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遥父亲。和江遥房间里那几只圆滚滚的布老鼠完全不同,男人个子很高,戴眼镜,穿着深灰色大衣,说话不快,脸上总带着一点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神情。原既白一看见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那只戴眼镜、抱着大花生的布老鼠,随后又想起江遥抱着灰猫说“我吃我爸”的样子。

    江遥显然看出了他脸上的变化,趁父亲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时,凑过来低声问:“是不是不像老鼠?”

    原既白差点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你奶奶已经会骂人了吗?”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我来验收。”

    她父亲听见后半句,回头解释,他们今天本来要去附近一个县看亲戚,江遥从秋天开始就念过几次,说想顺路来看看奶奶,正好这次经过,所以带她来坐一上午,下午再走。

    原既白这才注意到后备箱里还有几个礼盒。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自在。

    自己去江遥家过生日时,看见的是一整面书墙、钢琴、旅行照片、干净的厨房,还有她房间里那些兔子、老鼠和猫;而自己家的院墙有一块去年雨季塌过以后只是临时补上的砖,猪圈边堆着没劈完的柴,门口水沟旁还压着两只旧水桶。奶奶刚刚甚至把一条洗过的秋裤晾在正对大门的绳子上。

    这些东西原来都没有问题。

    现在忽然都有了。

    江遥却根本没有给他继续想的机会。她把水果塞到他手里,自己拎着纸袋往村里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她那双好看的运动鞋便在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原既白赶紧扶住她。

    “你这鞋谁选的?”

    “我。”

    “你不知道山里下雪?”

    “知道。”

    “那为什么穿这个?”

    江遥低头看了一眼鞋,很坦然:“好看。”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反问:“不可以?”

    “可以。”

    走到半路,江遥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有些为难,县城那边临时有工作,需要先回去处理。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问江遥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江遥几乎没有犹豫:“我留下。”

    男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原既白,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村路,显然仍有些不放心。原既白主动说:“叔叔,我爸在家。”

    “我知道。”

    男人又问江遥手机有没有信号。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两格。”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别乱跑。”

    江遥笑了:“这里就这么大,我能跑哪儿去?”

    她父亲没有接这个问题,又和原既白父亲通了电话,这才开车离开。

    车拐出村口以后,江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里好安静。”

    原既白说:“刚才你爸在的时候也很安静。”

    江遥白了他一眼。

    院门推开时,奶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老人恢复得比夏天好了很多,右腿已经能拄着手杖慢慢走,只是天冷以后动作更僵。她穿着深蓝色棉袄站在门槛里,先看见原既白,再看见他身后的江遥,整张脸一下亮起来。

    原既白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奶奶第一句话就是:“易——凉?”

    两个字说得还不算十分利索,却一个没错。

    江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奶奶好。”

    奶奶赶紧招手让她进去,又回头骂原既白怎么让客人自己提东西。原既白解释水果已经在自己手里,那个纸袋是江遥不肯给他。奶奶根本不听,已经开始叫父亲烧水,又问江遥冷不冷、吃没吃早饭。

    原既白站在门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受到了威胁。

    江遥脱下围巾和外套,在火炉旁坐下。奶奶看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江遥都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问起她恢复得怎么样。奶奶立刻开始展示,先抬左手,再努力抬右手,又拄着手杖在屋里走了几步。原既白想扶,被她一把推开,显然今天有客人,她格外要强。

    江遥等老人坐稳以后,才问:“每天都练吗?”

    奶奶点头。

    “疼不疼?”

    老人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疼。”

    “那还练?”

    奶奶看了她一眼,好像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不练……就不走。”

    江遥安静了一下。

    随后很认真地点点头。

    原既白站在旁边,忽然发现江遥和奶奶相处得比自己想象中自然。很多人第一次和奶奶说话,因为她表达慢,常常会下意识替她把句子说完,或者听不懂也装作听懂;江遥不会。她没听清,就等奶奶再说一次,还是没听懂便直接承认。奶奶反而不急,换一个词、一个手势,再重新讲。

    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的话题便转到了原既白。

    准确地说,是奶奶开始告状。

    “小时候……犟。”

    江遥立刻来了精神:“有多犟?”

    奶奶开始讲七岁那年原既白下雪天偷偷跟着父亲出去看断电线的事。她说得断断续续,原既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些地方明显被加工过,忍不住纠正:“不是那样,当时我没有——”

    奶奶抬起手杖敲了敲地。

    “别插嘴。”

    江遥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有吗?”

    原既白马上说:“没了。”

    奶奶像受到了鼓励,又开始讲他小时候掉进水沟、偷拆收音机、赌鸡腿、把闹钟拆开以后装不回去的事。有些原既白自己都快忘了,有些则明显是老人越讲越精彩。江遥听到他为了证明自己能装回闹钟,连续两天不让别人碰零件,最后多出三个螺丝,闹钟居然还会走时,笑得趴在椅背上。

    父亲在厨房听见,也探头进来补充:“那三个螺丝后来还装在小盒子里,放了好几年。”

    江遥问:“为什么留着?”

    原既白说:“说不定本来就是多余的。”

    全屋人一起笑。

    午饭比平常丰盛很多。奶奶从昨天就炖了鸡,原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她显然早就知道江遥今天会来。桌上还有腊肉、炒鸡蛋、豆腐和父亲自己腌的萝卜。江遥吃了一块腊肉说好吃,奶奶马上让父亲再切一盘,原既白赶紧拦住,说她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原既白一下卡住。

    江遥低头扒饭,嘴角已经开始笑。

    父亲坐在对面,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人家饭量?”

    “学校一起吃过饭。”

    “吃过几次?”

    “很多次。”

    话说出口,问题反而更大。

    江遥终于忍不住笑。

    奶奶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慢慢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老人最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她根本不需要追问,只要看一眼,就像已经知道了全部。

    吃到一半,村里有人来串门。

    王婶一进门看见江遥,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随后露出一种原既白从小看到大的表情。她问这是谁,奶奶还没来得及说,父亲已经回答:“既白同学。”

    王婶“哦”了一声。

    那个“哦”明显不止一个意思。

    不到十分钟,又来了两个邻居。

    原既白终于意识到,村里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能并不比互联网慢。有人路过看见村口停过一辆城里的车,再看见一个陌生女孩进原家院子,后面的故事便会自动长出来。

    一个老太太问江遥成绩怎么样。

    江遥说:“还行。”

    父亲在旁边非常自然地补充:“数学竞赛县里第一。”

    原既白转头看他。

    江遥也转头。

    父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剥花生。

    老太太看江遥的眼神立刻从“城里女同学”变成了“不得了的别人家孩子”,又顺口问原既白第几。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原既白说:“十一。”

    老太太显然不懂竞赛第十一到底算什么,只“哦”了一声,声音明显没有刚才响亮。

    江遥把脸转向一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等邻居一走,她终于趴在桌上笑起来。

    原既白看她:“很好笑?”

    江遥点头。

    “县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嗯。”

    “那次我是失手。”

    “嗯。”

    “下一次不一定。”

    江遥抬头,眼睛还带着笑:“我什么都没说。”

    原既白发现,这比反驳更气人。

    下午屋檐上的雪开始化,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江遥说想看看村子,奶奶原本嫌路滑,后来拗不过她,只反复叮嘱原既白把人带好,别往河边乱跑。两个人穿上外套出了门,先去老周的小卖部。

    老周正在和人下象棋。

    看见原既白,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最近怎么不来了。原既白说最近在县里学围棋。老周明显很不屑,觉得黑白子一点都不热闹,连车马炮都没有。江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象棋厉害,还是原既白厉害?”

    老周说:“以前我厉害。”

    “现在呢?”

    老人抬眼看了原既白一会儿。

    “现在不一定。”

    这句“不一定”让原既白很满意。

    他坐下来和老周下了一盘。江遥第一次看见他在村里下象棋,发现这里的原既白和学校很不一样:他会和围观的大人争,会故意走快棋,也会在占优以后捏着一枚棋子半天不落,把老周气得骂他“别装”。

    最后原既白赢了。

    老周不服,马上摆棋要求再来。

    原既白却站起来:“今天有客人。”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江遥,像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输了赢了都要再来一盘的小子,今天居然肯主动收手。

    “去吧。”

    老人摆摆手。

    两个人沿着村路继续往上走。雪后的田地大多已经空了,只剩一排排割过的玉米秆。路边有几棵柿子树,叶子全落光,树顶却还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红柿子,在白雪和灰枝之间特别显眼。江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像有人故意把几盏红灯挂在树上。

    原既白告诉她,再冷一点就会有鸟来吃。

    “为什么人不摘?”

    “太高,剩几个也没关系。”

    “你奶奶不觉得浪费?”

    “以前觉得,后来树长高了,也懒得管。”

    两个人走到河边。冬天的水很浅,岸边结着一层薄冰,中间仍在流。江遥蹲下去,想拿石头砸冰,原既白拦住她,说下面不一定结实。她便找了根树枝轻轻敲,敲出一个洞以后伸手去碰水,手指刚碰到便立刻缩回来。

    “这么冷。”

    原既白说:“不然为什么叫冬天。”

    江遥瞪他。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枯草,烟沿着山谷慢慢往上飘。几个村里的孩子从坡上跑下来,看见原既白先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遥,突然全部安静,随后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一边回头一边跑。

    江遥笑:“他们认识你?”

    “村里谁不认识。”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有名?”

    “犯事比较多。”

    她又笑了一下。

    走到河湾处,江遥忽然说:“我现在有点知道你为什么是你了。”

    原既白没听懂。

    “什么意思?”

    江遥没有马上解释,只抬头看着周围。山、河、田、旧房子、被雪压住的小路,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有的甚至有些破,可她第一次觉得,原既白身上那些自己过去不完全理解的地方,也许都从这里长出来。

    一个天天面对山的孩子,很容易想知道山后有什么。

    一个小时候见过停电、雪夜、断线和母亲远行的人,也很容易对“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格外执着。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只说:“没什么。”

    原既白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说没什么。”

    江遥笑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江遥父亲打来电话。山外一段路因为白天融雪、傍晚重新结冰,前面出了小事故,交警临时封了一段。他已经开到半路,却被堵住,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

    父亲接过电话,听完直接说别折腾了,让江遥今晚住家里,第二天天亮再过来接。

    电话那边显然犹豫了一阵。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一点奇妙。上午还只是来做客,到了晚上却要留下过夜。

    江遥倒非常干脆:“我住。”

    她父亲停了两秒,只问:“你先问叔叔阿姨方便不方便。”

    父亲在旁边说:“方便,家里有地方。”

    男人最终答应,临挂电话前仍然反复嘱咐女儿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电话断了以后,原既白和江遥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奶奶却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父亲去把东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那是母亲回家时偶尔睡的房间,被褥都是干净的,只是冬天有些冷。奶奶又嫌电热毯不够,让父亲灌一个热水袋,还亲自拄着手杖进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

    原既白站在门边:“奶奶,你别摔了。”

    老人头也没回:“你管我。”

    江遥在后面偷偷笑。

    晚饭后,村里突然停了一次电。

    时间并不长,大约四十分钟,整个屋子却一下回到原既白小时候熟悉的样子。父亲点了一支蜡烛,奶奶嫌太暗,又翻出一盏充电灯。江遥本来想看手机,发现信号也时有时无,索性和原既白坐在火炉边。

    外面安静得出奇。

    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也没有远处车声,只有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一点裂响。

    父亲烤了几个红薯。

    第一个烤好时表皮已经裂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江遥伸手去拿,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换。原既白立刻笑她一个城里人连红薯都不会拿,她不服,说只是没想到那么烫,随后趁他不注意,故意掰了一小块滚烫的薯肉塞到他手心。

    奶奶坐在旁边看两个人闹。

    忽然慢慢说了一句:“像猫。”

    江遥立刻停下来。

    “谁?”

    奶奶指她。

    江遥一下来了精神:“奶奶也觉得我像猫?”

    奶奶点头。

    原既白问:“哪里像?”

    老人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眼睛……还有……坏。”

    父亲第一个笑出声。

    原既白差点把红薯掉进炉子里。

    江遥坐在那里,明显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评价,随后很认真地问:“那他像什么?”

    奶奶转头看向孙子。

    这一次思考得更久。

    最后说:“牛。”

    江遥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原既白完全不服:“为什么我是牛?”

    奶奶看他一眼:“犟。”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电重新来的时候,客厅一下亮得刺眼。父亲反而把顶灯关掉,只留下墙边那盏小灯。奶奶先去睡,临走还反复提醒江遥,夜里冷就叫人。父亲收拾完炉子,也回了房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炉火已经小了,窗外的雪反着一点月光,院子比平时亮。江遥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停电?”

    “嗯。”

    “怕不怕?”

    “小时候有时候怕。”

    “怕什么?”

    “外面太黑。”

    江遥看着窗户,说自己反而喜欢停电,因为城市一停电,很多平时被灯藏起来的东西才会出来。

    原既白想起七岁那场雪夜。

    “星星?”

    “嗯。”

    两个人穿上外套,悄悄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很深,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天空比县城大得多。冬天的银河没有夏夜那么清楚,可星星仍然密得惊人。江遥仰头看了很久,呼出的气在脸前变成一团白雾。

    “你小时候每天都能看见这么多?”

    “天气好的时候。”

    江遥看着天:“那你还挺有钱。”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生日那天,她曾经说他们年轻,所以“以后很多”,像是很富有;现在站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村里,她又用同一个词形容头顶的星星。

    原既白没有纠正。

    院角忽然传来一点窸窣声。

    江遥本能地往原既白这边靠了半步。柴堆后面很快钻出一只黑猫,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尾巴高高竖着,踩着雪慢慢走出来,在离两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江遥看清以后,刚才那一点紧张立刻没了。

    她蹲下来。

    “猫。”

    黑猫没有动。

    江遥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咪咪”地叫,也没有伸手乱招,只微微歪着头,喉咙里很自然地滑出一声:

    “喵——”

    原既白原本还在看猫,听见以后却先转头看她。

    太像了。

    不是小孩子故意捏着嗓子学的那种声音,前面很轻,尾音略微往上挑,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猫在远处试探同类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黑猫原本已经有一点想转身,听见这一声以后竟然停住,认真看了江遥好几秒。

    江遥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短。

    “喵。”

    黑猫往前走了两步。

    原既白愣住:“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江遥完全没理他,眼睛还盯着猫,又轻轻叫了一声。

    黑猫真的慢慢靠了过来。

    它先闻了闻她伸出去的手,随后竟然用脸在她的指节上蹭了一下。江遥一下笑了,笑声却压得很轻,像怕把屋里的人吵醒。

    原既白问:“你专门学过?”

    “小时候就会。”

    “谁教你的?”

    “猫。”

    原既白显然不信。

    江遥终于回过头:“真的。我小时候看见猫就跟它们叫,叫多了就像了。”

    原既白想起她房间里那一床、一书架的猫玩偶,又想起奶奶刚才那句“眼睛,还有坏”,忽然觉得她像猫这件事好像不仅仅是一个玩笑。

    他故意问:“所以你真是猫?”

    江遥一边摸黑猫的头,一边很自然地点头:“早跟你说了。”

    “那你听得懂它说什么?”

    “能。”

    “它刚才说什么?”

    江遥装模作样地低头和黑猫对视了一会儿,随后抬头:“它说你话太多。”

    原既白正准备反驳,黑猫竟然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江遥笑得一下缩起来。

    原既白自己也没忍住。

    黑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裤脚,又慢悠悠往柴堆方向走。江遥冲它再叫了一声,那只猫居然真的停下来,回头也叫了一声,随后才钻进黑暗里。

    原既白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遥。

    “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了?”

    江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一点雪:“猫和猫不需要认识很久。”

    “那我呢?”

    江遥看了他一眼,故意停了两秒。

    “你是牛。”

    说完就往屋里走。

    原既白站在雪地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奶奶刚才的话。追上去时,江遥已经笑得不行,两个人怕吵醒屋里人,只能压着声音,一边走一边笑。

    到了门口,江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次天空。

    “我梦里好像也有这样的星星。”

    原既白本来想问是哪一个梦。

    她自己却先摇头:“算了,也许所有星星都差不多。”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分析。

    他只是把院门重新插好。

    第二天早晨,江遥醒得比原既白早。

    原既白起床时,她已经坐在厨房里陪奶奶择菜。准确地说,奶奶负责择,她负责递。老人说话很慢,江遥便慢慢听,两个人不知道已经聊了多久。

    原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奶奶最先发现他。

    “懒。”

    江遥抬起头笑。

    原既白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画面明明第一次发生:奶奶坐在灶房门口,冬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江遥穿着借来的厚拖鞋,一边递菜一边听老人慢慢说话。可他偏偏觉得这一幕像在哪里出现过。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也很轻。

    他站在那里几秒。

    江遥问:“怎么了?”

    原既白说:“没什么。”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

    江遥也笑。

    九点多,江遥父亲终于到了。

    临走以前,奶奶硬塞给她一大袋自己晒的柿饼,又让父亲装了一块腊肉。江遥父亲推了几次都推不掉,最后只好收下,反复说下次不能这样。

    车发动以后,江遥降下车窗。

    “原既白。”

    “嗯?”

    “下次你来我家,我让我爸给你看他的老鼠。”

    原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已经缓缓往前走。

    江遥从窗口探出一点头,笑得很坏。

    “真的老鼠。”

    原既白站在路边,完全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她父亲真的养过老鼠。他正准备追问,奶奶已经从院子里叫他。

    “既白。”

    “干什么?”

    老人用手杖指了指门边。

    江遥昨天围来的那条红围巾,正挂在木椅背上。

    忘了带走。

    原既白把围巾拿起来。

    上面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洗衣液和冬天衣服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父亲从旁边走过,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原既白被拍得差点把围巾掉进雪里。

    父亲已经背着手往屋里走。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以后也笑。

    原既白低头把围巾重新折好,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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