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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苍玄温声道,“师兄,带你回家。”裂隙正中,那道温润的烛火,缓缓亮起。苍玄握着玄衍的手,一步一步,向裂隙之外走去。
“师兄,”玄衍跟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烛火,声音沙哑,“裂隙……好像,安静下来了。”
他说的没错。
自从他放下力量,裂隙正中那片翻涌了百年的暗红,便如退潮般,缓缓沉静下来。魔潮退散,戾气消弭,连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气息,都淡了许多。
“安静下来就好。”苍玄道,“它没了王,便翻不起浪了。”
“一百年没有这样安静过了。”玄衍低声道,“师兄,你说,它是不是也累了?”
“累了,就该歇了。”苍玄道,“你歇了,它自然也就歇了。”
“那……”玄衍望着裂隙尽头那线天光,眼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光,“我歇了之后,这片天,会好吗?”
“会好的。”苍玄一字一顿,“有沉渊在,有那十万修士在,有天下人在——天,会好的。”
“是吗?”玄衍低声道,“可我总觉得,它……还在看着我。”
“别看它。”苍玄道,“跟着师兄走。走出裂隙,便是北冥的海——你不是答应过,要看海吗?”
“我答应过……”玄衍低声道,望着裂隙尽头那线越来越近的天光,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亮光,“我答应过,要看北冥的海。”
“那就走。”苍玄握紧他的手,“快到了。”
裂隙尽头,天光越来越近。北冥的海风,穿过裂隙,吹在两人脸上,带着一丝咸湿的、鲜活的气息。
“师兄,”玄衍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海风……原来是这个味道。”
“嗯。”苍玄道,“等你走出去,便能看见——北冥的海,比这风,还要辽阔十倍。”
“真想……看一眼啊。”玄衍低声道。
话音落下,裂隙深处,那道盘踞的暗红色锁链,忽然动了。
它悄无声息地,自裂隙深处游出,如一条潜伏了百年的毒蛇,猛地缠向玄衍!
“小心!”苍玄脸色一变,木杖横扫,一道灵光斩向那道锁链!
锁链应声而断!
可断开的锁链,并未消散——它化作无数细小的暗红色丝线,如活物般,缠向玄衍的四肢!
“师兄!”玄衍惊声道,“它——它在拉我!”
“撑住!”苍玄厉喝,灵光暴涨,将那些丝线一根根斩断,“老夫在此,它休想动你!”
可那些丝线,斩之不尽,断而复生。
“没用的……”玄衍低声道,声音发颤,“它跟本座……跟我的力量同源。我的力量,都是从它那里来的——它要收回去,我……躲不掉。”
“躲不掉,就战!”苍玄一字一顿,“你已经放下力量了!它收不回去了!”
他立于玄衍身前,木杖如风,灵光如壁,将那些暗红色丝线,一道一道,挡在身外。
“师兄,”玄衍望着那道背影,眼眶,忽然湿了。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师兄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师尊的责罚。
“师兄,你挡了我一辈子。”玄衍低声道,声音颤抖,“一百年了,你还在挡。”
“挡你一辈子,”苍玄头也不回,声音沉稳,“是老夫这个师兄,该做的。”
“可我……”玄衍低下头,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说的没错。
放下修为之后,他比一个凡人,还要虚弱。裂隙的丝线缠上来,他甚至没有力气,挣开一根。
“师兄,”他低声道,“它要的,是我这条命。”
“我这条命,是从裂隙里借来的。一百年了,它一直在等——等我虚弱的时候,来收走它。”
“如今,”他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一字一顿,“时候到了。”
“它休想!”苍玄厉喝,木杖横扫,将缠向玄衍的丝线,尽数荡开,“老夫在此,它休想收走你!”
“师兄,”玄衍望着那道背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挡了一百年,可有些账,是挡不住的。”
“我杀了师尊。”
“我毁了清微宗。”
“我屠了半个中州。”
“这些账,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抹去的。”玄衍缓缓道,“师兄,你为我开的路,我走过了。可这条路,不是让我回去苟活的。”
“是让我,把债还清。”
“躲不掉,就战!”苍玄一字一顿,“你已经放下力量了!它收不回去了!”
“师兄,你听我说——”
“这一百年,我做错了太多事。我杀了师尊,毁了清微宗,屠了半个中州。我欠下的债,比裂隙的戾气,还要重。”
“我放下力量,不是因为我想逃——是因为,我想还。”
“如今,”他望着裂隙深处那道盘踞的暗红,一字一顿,“它来收债了。而我——愿意还。”
“你胡说什么!”苍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老夫追了你一百年,好不容易,才把你带回来!你说什么还债!”
“师兄,”玄衍轻声道,“你追了我一百年,是为了带我回家。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样的人,回去了,又能做什么?”
“我杀过那么多人。我屠过那么多城。我若回去,那些死去的人,要怎么安息?”
“师兄,我这一生,欠了太多。这条命——便让我,用它来还。”
“可是玄衍!”苍玄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你方才还说,要学着重新做人!你方才还说,要往后的日子!”
“我知道。”玄衍笑道,笑容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可师兄,你教我的——‘守’字诀的真意,在‘开’。”
“你为我开了一条,回头的路。”
“可这条路,不是让我回去苟活的——是让我,用这条命,把裂隙,堵住。”
“师兄,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这一次,让我,自己走。”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苍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像是握住一百年前,那个教他练剑的少年。
“师兄,”他低声道,“谢谢你,追了我一百年。”
“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这一生,作恶太多,不配善终。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还有人,愿意接他回家。”
“够了。”
“这一百年,我活得不像人。可最后这一程——我想,像个人一样,走完它。”
话音落下,玄衍猛地挣开苍玄的手,纵身一跃,扑向裂隙深处那道盘踞的暗红!
“玄衍——!”苍玄失声喊道,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空荡荡的衣角。
“师弟!”他厉喝,“回来!老夫不许你去!”
“师兄,”玄衍立于裂隙深处,回头,望着那道烛火,笑着,“你拦不住我的。”
“这一次,是师弟,最后一次,不听你的话了。”
“下辈子,我还当你师弟。”
“这一次,”他一字一顿,“让我,把债还清。”
暗红色的锁链,如万蛇齐出,将他层层缠住,拖向裂隙最深处!
“不——!”苍玄嘶吼,灵光暴涨,疯狂地斩向那些锁链,“师弟——!”
可锁链太多,太密。
苍玄的灵光,斩断一层,又涌出十层。
“师兄!”玄衍的声音,自裂隙深处传来,越来越远,“别追了!”
“替我,好好活着。”
“替我看清微山的雪,看北冥的海,看人间——看所有,我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别了,师兄。”
裂隙深处,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那光芒吞噬玄衍的刹那,裂隙正中,爆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
暗红色的洪流,如溃堤般,自裂隙深处翻涌而出——那是裂隙,在吞噬玄衍的同时,也吞下了他体内最后一丝与裂隙同源的残力。
“不——!!”
苍玄的嘶吼,响彻裂隙。
他提杖冲入那片暗红,灵光暴涨,如疯魔般,斩向那些锁链:“把师弟还给我!还给我!”
暗红色的丝线,缠上他的手臂、他的衣袍,他不顾不顾,只是疯狂地斩着,斩着。
“还给我!”
“把师弟,还给我!”
可裂隙深处,只剩下一片翻涌的暗红。
玄衍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师弟……”苍玄跪倒在裂隙正中,望着那片暗红,声音,碎成一片,“师弟……你怎么……这么傻……”
“你说过,要重新做人的……”
“你说过,要看北冥的海的……”
“师兄在这儿……师兄已经追到你了……你为什么要走……”
“你方才还说,要往后的日子……你方才还说,要跟师兄回家的……”
“你这个骗子……”苍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声哽咽,“你这个……骗子……”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同时抬头,望着裂隙深处那道暴涨的血光。
裂隙深处,一声凄厉的嘶鸣过后,忽然,安静了。
那道横贯天穹的裂隙,第一次,缓缓地,开始收缩。
“裂隙……在收缩!”有修士失声喊道。
“玄衍死了!”另一名修士嘶声道,“玄衍被裂隙吞了——裂隙失去了王,在收缩!”
冰原之上,没有人欢呼。
十万修士,望着裂隙深处那道暴涨又熄灭的血光,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那道血光里,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堵住了裂隙。
“玄衍……死了?”苏泠汐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不是放下执念了吗?不是要跟着苍玄前辈,回家了吗?”
“他是要回家的。”云玄舟望着裂隙深处,声音很低,“可他选择,先把债还清。”
“他用最后这一程,还了百年的债。”云玄舟一字一顿,“他走的时候,不是魔——是一个人。”
“可他的债,真的还清了吗?”苏泠汐喃喃道,“那些被他屠掉的城,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
“还不清。”云玄舟道,“可债还不清,和敢不敢还,是两回事。”
“他敢用自己的命去堵裂隙——至少,在最后一刻,他站到了裂隙的对面。”
渊底,五道光芒,依旧死死箍着裂隙。
“玄衍……”凌清芜望着裂隙深处,声音复杂,“他真的,被裂隙吞了。”
“嗯。”云沉渊道,“可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走进去?”赵灵曦怔了怔。
“他本可以跟着苍玄叔父离开。”云沉渊轻声道,“可他选了另一条路——用自己的命,堵住裂隙。”
“他这一生,都是魔。”云沉渊缓缓道,“可最后那一刻——他像个人。”
裂隙深处,温润的烛火,还在亮着。
苍玄立于裂隙正中,望着玄衍消失的方向,久久,久久,没有动。
“师弟……”他低声道,声音,碎成一片,“你怎么……这么傻……”
他跪在裂隙正中,望着那片翻涌的暗红,仿佛一尊,凝固了百年的石像。
“苍玄前辈!”云玄舟的声音,自冰原传来,带着急切,“裂隙还在收缩——您快撤回来!”
苍玄没有动。
“苍玄叔父!”云沉渊的声音,自渊底传来,清澈而坚定,“玄衍……他走得值。”
“他用自己的命,堵住了裂隙——您若再折进去,他这一程,便白走了。”
苍玄的身形,微微一震。
“白走……”他低声道,“不会白走的。师弟他……不会白走的。”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裂隙深处那片暗红,像是望着一个,刚刚离开的故人。
“师弟,”他轻声道,“你走好。”
“师兄,会替你,好好看这人间。”
忽然,裂隙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声,与古神的嘶鸣不同——它更沉闷,更古老,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那是……”苍玄抬起头,望向裂隙深处,脸色骤变,“古神——!”
裂隙深处,那道吞噬了玄衍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蠕动、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缓缓成形。
玄衍的修为,被裂隙吞了;玄衍的血肉,被裂隙吞了;如今,裂隙正用他体内的残力,滋养着古神沉睡万年的残念——
“古神……要醒了。”苍玄低声道,声音发紧,“它吞了玄衍的力量,就要——降世了。”
冰原之上,那道横贯天穹的裂隙,忽然停止了收缩。
裂隙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开始重新涌动,如一头即将破壳的巨兽。
“天……”苏泠汐望着那道重新涌动的裂隙,声音发颤,“一个玄衍死了……古神,又要来了吗?”
“玄衍死了,是为了堵裂隙。”云玄舟一字一顿,“古神若降世——我们,便再战一场。”
“这一次,”他望着裂隙深处,目光坚定,“我们,不会再让它,裂开第二次。”
裂隙深处,那道蠕动膨胀的暗红色光芒,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一只暗红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那只竖瞳,与玄衍的不同——它大如城门,瞳仁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裂隙外的三界,便让整个冰原,都陷入一片死寂。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在那道目光之下,竟齐齐,僵在原地。
“不要看它!”苍玄厉喝,声音响彻冰原,“那是古神之瞳——看久了,会被它摄去心神!”
“守住心神!”云玄舟的声音,紧随其后,“渊底的兄弟们还在——天,还没有塌!”
“古神……”苍玄望着那只竖瞳,声音发紧,“古神,降世了。”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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