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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从崖壁下方的灌丛开始烧起来的。燃爆罐落地后喷出的燃烧剂附着在礁石和植被上，瞬间点燃了蛇岛东岸那片干枯的海蓬草。海风从东面灌进来，把火舌沿着崖壁往上推，像一条贪婪的赤蛇贴着石头往上爬。风窟的每一个孔洞都变成了天然的烟囱，浓烟从洞口倒灌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砚的头灯在浓烟中变成一团模糊的黄斑，照不出三米远。他拽着沈知行躲进岩缝后，用湿布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滚烫的岩壁上摸索着。洞内温度骤升，热浪一股接一股地从洞口方向扑来，像要把整个岩洞烤成一口窑。
“小乐！闻青！老秦他们呢？”林砚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支洞！我们在支洞最里面！”江小乐从浓烟深处回应，嗓音里带着猛烈的咳嗽，但还在坚持，“这里还没烧进来，但烟太大，老秦喘不上来了！”
“得走。”沈知行一边咳嗽一边说。他正把石匣用随身的防潮布裹起来，塞进背包侧袋。他的眼镜片上覆着一层灰，看什么都像是被罩在雾里，“火还在往上烧，风窟地势低，烟气聚集。再等五分钟，我们会被活活熏死在这里。”
“怎么走？洞口已经被火封住了！”江小乐的声音从支洞深处传出来，夹着几句咒骂。
一直靠坐在洞壁旁的鬼手突然开口。他的嗓音虽然沙哑，但异常清晰，带着某种被大火逼出来的紧迫感：“风窟北段有一条水径。从主洞左侧第三个孔洞钻进去，往下爬五米，有一条和海岸线平行的岩缝，退潮时人能通过，涨潮时水流没到膝盖。一直走，通到北岸的小海湾。”
林砚锐利的目光射向他：“你怎么知道？”
“暗阁两年前勘测蛇岛，发现了那条水路。但没有标在地图上。”鬼手说，“因为他们只派了两个人进去，其中一个人再也没出来。里面是海蛇窝，没有人敢再走。”
“没人敢走的路，你现在叫我们走？”江小乐从支洞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他背上驮着秦川，老人用湿布捂着口鼻，已经说不出话了。
“因为火封了正门。”鬼手撑着洞壁站起来，左腿在崖上的打斗中受了伤，但他强行站稳了，“北岸小海湾有岩架，那里没有草，火从东边来，烧不到。但海蛇会顺着水路往低处避火，等火烧进风窟的时候，那条路可能比外面更凶险。”
“那也得走。”闻青从浓烟中钻出来，她已经把潜水衣换成了防火性更好的皮衣，头发全湿了，用那条灰色布条束在脑后。她看了一眼鬼手，又看了一眼北侧洞壁，“我知道那条水路。我上次追你上岛的时候，就是从北岸游过来的，差点走错方向被涨潮困死。”
“你走过？”林砚问。
“走过半程。后半段没进去。”闻青看向那个孔洞，火光已经在洞口形成了一堵摇摇欲坠的红色光幕，“当时我被海蛇逼了出来。”
火光越来越近，热浪已经让人难以呼吸。风窟里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滚烫的灰烬。
“走。”林砚做了决定，“闻青带路。小乐背秦先生。沈知行跟我垫后。鬼手，你走中间。”
“我走最后。”鬼手说。
没有人反驳他。到了这个地步，多争一句都是在浪费活下去的时间。
闻青率先钻进了风窟北侧第三个孔洞。洞很窄，身体要侧过来才能挤进去。里面有风灌入，意味着和外面的某个裂隙相通。风是热的，但相比主洞的浓烟和火墙，这已经是相对能呼吸的空气了。她以极快的速度穿过第一段窄道，然后回头把秦川接了进来。
江小乐几乎是背着秦川爬进去的。他的膝盖在粗粝的火山岩上磨得鲜血淋漓，但一句话都没有抱怨。鬼手默默地跟在后面，动作比所有人都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完全没有因为受伤而乱了节奏。
林砚最后一个钻进孔洞。在进入洞口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风窟主洞已经被火焰吞噬。浓烟和火光中，洞口附近的那片刻着闻青潦草字迹的岩壁正在爆裂，碎石像弹片一样四处迸溅。那串秦川给闻家的木珠被留在了洞中的石台上，此刻在火焰中蜷曲、炭化，最终化为几颗通红的小点，像暗夜中最后几星余烬。
他转头钻进了窄道。
水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黑，更窄，更冷。火的热量在身后远远地追着，但越往里走，洞壁越潮湿，空气里的烟味也慢慢变成了海腥味。水从脚下渗出来，先是没到脚踝，再没到小腿，最后到了膝盖。那水冷得刺骨，像把骨头泡进了冰窖。几个人的牙齿都在打颤，但没有人停下。
闻青在最前面。她凭着记忆和手感，在迷宫般交错的岩缝中选出一条路。有些岔路她只是摸了一下岩壁就决定了方向，从不停留。江小乐打着唯一还能用的手电，用下巴夹着，照着前面的水面，给后面的沈知行和林砚引路。黑暗中，水面反射着那点微弱的光，像一条流淌的、银灰色的蛇。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岩缝突然变宽，头顶的岩石豁然开朗，一小片昏黄的天空从一道巨大的裂隙里漏下来。涨潮的海水从岩缝外涌进来，发出空洞的回响。
“快到了。”闻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就是北岸小海湾。出水口在岩架下面，要憋一口气潜过最后一段。”
“秦先生怎么办？”江小乐问。
“我背。”林砚说。
他走到江小乐身边，把秦川接过来，用防水披风把人裹紧，然后朝闻青点了一下头。闻青深吸一口气，率先沉入水中，身体像一条灰鱼一样消失在幽暗的水面下。江小乐跟着入水。沈知行将背包带在胸前勒紧，也潜了下去。
林砚是最后一个入水的。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凉的海水灌进耳朵，隔绝了所有的声音。秦川的身体在水中轻了些，但仍压得他左肩的旧伤阵阵发烫。他咬着呼吸器，借着前方水面上一小团模糊的光，跟着游了出去。
北岸小海湾在蛇岛最北端的礁石丛里，是一个极小的隐蔽水潭。海水在这里涌进涌出，把岸边的岩石冲刷得光滑如镜。林砚从水中探出头，先看到的是闻青已经站在一块岩石上，正在把江小乐和沈知行拉上来。天色正在变暗，头顶的云层浓得像被火烤过，泛着脏兮兮的橘红色。
“老秦怎么样？”江小乐一爬上岸就去看林砚背上的老人。
秦川已经晕了过去，脸色灰败，嘴唇青紫，气若游丝。他身上裹着林砚的防水披风，但泡了海水后，全身仍然冰凉。沈知行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眼神沉了下去。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再拖下去，器官衰竭。”沈知行说。
“我们怎么离开？船没了，暗阁的快艇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江小乐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闻青指着北岸外海面上一处被海浪反复冲刷的黑色礁盘，“退潮的时候，那里有一道深槽，能藏一条小船。我藏了一艘两栖摩托艇在那边的海蚀洞里。”
林砚把秦川交给沈知行，走到闻青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礁石群半浸在海水里，海浪拍打着黑沉沉的石壁，根本看不出有任何藏匿船只的迹象。但他相信闻青。
“你准备那艘船，本来是做什么用的？”林砚问。
闻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逃命。我的。”
林砚没有再问。
他和江小乐跟着闻青涉水走向那片礁盘。沈知行和鬼手留在原地守着秦川。天际又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闪电。头顶的云层翻涌着，空气中充满了一股暴雨来临前的压迫感。海风越来越急，浪也一层层地高起来。
闻青带着他们从海蚀洞的侧口钻入。里面很窄，只容两人并肩。洞内水位齐腰，一艘灰黑色的两栖摩托艇被固定在一块突出的岩架上，用礁石和干海草伪装的伪装网盖着。两人把船推下来，检查油箱——已经加满，启动也正常。
“带人上来。”林砚说。
他们回到岸边，把秦川抬上船。闻青发动引擎，摩托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朝北偏西方向全速驶去。在他们身后，蛇岛的黑影在海天之间越来越小。东岸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但一道细长的黑烟还黏着天际线，像一根被拉断的线头。
江小乐正在检查包里的东西，忽然脸色一僵。
“石匣呢？”他问。
沈知行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背包侧袋——空的。他翻遍了整只包，那个包在潜水时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石匣滑了出去。
“掉在水路里了。”沈知行的声音低了下去。
闻青正在驾驶，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像要吃人：“那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我回去找。”林砚说。
“你疯了！”江小乐几乎要跳起来，“现在回去，涨潮了，水路会被海水灌满，你进去就是送死！而且暗阁的人还在岛上！”
“石匣里装的是闻别云从铜柱上得到的核心信息。没有石匣，我们就无法拼出天工秘藏的坐标。”沈知行说，“如果它落入暗阁手里，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可是——”
闻青猛地打转方向，摩托艇在海面上急刹，颠簸了几下后停住了。海浪拍击着船底，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林砚。
“你信我爷爷留下的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林砚没说话。海风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我信。”他说。
闻青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然后她猛推船舵，将船头重新调转向蛇岛方向。
“林砚，你听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狂风和海水的气息，“我陪你回去。不是为了那只石匣。是因为你刚才说‘我信’。上一个当着我的面说相信我的人，是我爷爷。他死在了这座岛上。你最好别让我看错。”
摩托艇朝着被黑烟缠绕的蛇岛，像一支灰黑色的箭，划破越来越躁动的海面。
而远处的天际线上，正有一艘没有开灯的船，正迎着风浪朝蛇岛方向驶来。
它比暗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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