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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方志远又回屋看了会儿书，书页翻得不快，他挑着史论部分细读，把里面有用的记载在心里捋顺。临近午饭，他打发丫鬟去正院传话，说不用给他准备午饭，他打算回一趟方家。
从宋府大门出来，方志远登上马车，先吩咐小厮拐去坊市。
街边铺子不少，他挑了一家口碑稳的，买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再让小厮驾车往方家方向走。
方家藏在胡同深处，宋府这辆马车车身宽大，巷子里通路窄，不好往里走。
方志远在胡同口下车，转头对小厮交代：“你先回府上，晚饭之前再来这里接我。”
说完他转身走进胡同，脚下的青石板被长年踩踏，不少地方磨得光滑。
连着拐几个弯，走百十来步，方家的院门就出现在眼前。
土坯院墙被往年雨水冲出道道浅沟，墙头随便压着几片碎瓦挡土。
两扇薄木板门颜色发灰，原先贴着的春联褪色大半，只剩下“诗书”两个残字还能辨认。
院子里面夯过的地面扫得干净，墙根码着一摞码得齐整的柴垛。
一口旧水缸，缸身上的裂纹用桐油灰补过，痕迹清晰。
院子中间立着棵老槐树，树下摆一张矮石桌，配着两个不成对的石墩。
墙根种着几丛青葱，旁边搭起一架扁豆藤。
两间石砖房并排挨着，砖块老旧，缝隙里填的黄泥多处脱落，木格窗糊着发黄的窗纸，右下角有一块新补上的纸。窗棂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豆角。
两间屋子分开住人，方母带着妹妹方宜宁住一间，嫂子柳氏带着小侄子方念安住另一间。
方母正坐在房门口的矮凳上择菜，正理着青菜的老叶，一抬眼看见方志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铺开：“远儿，你，你回来了。”
方志远成婚第三日，曾陪着宋令仪回来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进门。
方母心里一直揣着想法，觉得儿子是因为入赘这件事，心里对家里存了怨气，这才不回来，她也不敢去找人，看到方志远突然回来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边动静一出，另一间屋的门帘被人掀开。
柳氏走出来，身上穿一件土黄色旧布襟子，头上简单绑着方巾，手里还攥着半根正在搓的草绳。
她目光先落在方志远身上，接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志远回来了。”顿了顿，又问，“令仪没过来呀？”
方宜宁牵着方念安跟在柳氏身后走出来。
看见方志远，方宜宁脸上绽开笑，快步跑两步，又在他面前稳稳站住，没有往他怀里扑。
她已经十二岁，心里清楚自己不再是随便撒娇的小孩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扑上去。
方念安迈着短短的腿，哒哒跑过来，伸手抱住方志远的小腿，脆生生喊：“二叔。”
方志远先看向柳氏，开口解释：“她跟着岳父忙着镖局里的事，抽不开身，我今天无事，特意回来看看娘。”
他把拎糕点的手往前递，“嫂子，这个拿过去，给大家尝尝。”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分别摸了摸方宜宁和方念安的头顶，“最近乖不乖，有没有惹阿娘和阿奶生气？”两个孩子一起摇头，乖乖应着。
几人一同进到方母住的屋里。
油纸包拆开，糕点摆在木桌上。
方宜宁和方念安趴在桌边，眼睛盯着点心，喉结轻轻滚动，不停咽口水，但是两个人都懂事，安安静静等着，没有伸手去碰。
方母看着那包糕点，开口劝：“咋还花这闲钱买这个东西。”她心里想着，儿子如今吃住都在宋家，伸手花钱难免要看别人脸色。
当初方志远入赘，宋家已经给方家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要是儿子再拿宋家的钱贴补家里，早晚要让宋家心里不舒服。
柳氏也跟着劝：“是啊，家里日子过得去，犯不着买这么贵的吃食。”柳氏心性本分，一心顾着方家，她清楚方志远入赘，本就是为了给家里谋出路。
她只盼方志远和宋令仪好好过日子，方家这边少给他添负担，她心里也能少些愧疚。
方志远轻轻摇头：“这点东西你们不用放在心上。”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五两金子，推到方母面前，“糕点只是尝个鲜，我主要是把这个拿给娘。”
方母看见金子，身子一震，连忙往后退：“这，这是宋家给你的？你可不能乱来，快拿回去，家里用不着这个。”柳氏也睁大眼睛，满脸吃惊。
方志远说：“不是宋家给的。这是我昨日在倚香楼作诗，人家给我的报酬。”
柳氏怔住，声音都高了一点：“啊？一首诗就能换这么多钱？”
方母的心思不在金银上，听见倚香楼三个字，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你，你去那个地方？”宋家那边怎么会容许？“你可得好好跟令仪过日子，那种地方去不得。”
方志远慢慢跟她解释：“娘，你不知道，去那边的读书人很多。我以前就是一门心思死读书，没想过结交同路的人。读书人互相引荐，拜师才更容易。我这边拜师的礼金早就备好了，就是没有名气，到现在还没能拜到合适的老师。”
一说到拜师这件正事，方母立刻认真起来，“找老师还有这种讲究？还要去那种地方才能找老师？”
柳氏也听得新鲜，坐在方母旁边，睁着眼，安安静静等着方志远往下说。
方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说去那里就能直接找到名师。是拜名师需要名气撑着，倚香楼、茶楼这些地方，方便把读书人的名声传出去。
只是茶楼里的文人圈子大多要有人邀约才能进，本身就需要一点名气。
青楼那边没这么多说头，在那里赴宴作诗，在场的宾客、姑娘，自然而然就会帮你把诗句传出去。”
方母和柳氏见识有限，方志远说得条理清楚，她们便顺着他的话信了，只当方志远去倚香楼，全是为了读书拜师的正事。
两个小孩子听不懂大人说的这些，接过方志远递给他们的点心，吃得开心。
方志远留在方家，陪着一家人吃了午饭，之后又给两个孩子讲了几个简短的小故事，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们认了几个简单的字。
眼看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他起身告辞。
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宋府，而是倚香楼。
长街最热闹的地段，倚香楼独占一方最亮眼的景致。
整座楼宇三层飞檐，雕花翘角精致温婉，朱红立柱衬着青瓦屋面，檐下挂满串串暖光琉璃灯笼，白日雅致，夜里璀璨。
正门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笔势风流，刻着“倚香楼”三字。
楼外垂着连片绯红软帘，随风轻拂，临街窗棂皆是雕花镂窗，层层雅致。往来皆是文士贵客，丝竹清音隐隐从楼内飘出，温软悦耳。
方志远带着小厮缓步走近，刚踏入楼里，那妈妈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极致热络的笑意：“诶呀方公子来了，奴家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真就把您盼来了。”
那首《清平调》昨日一经传出，早已经传遍整座倚香楼，楼中姑娘无人不知。
妈妈这一声亲昵招呼，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周遭近旁伺候的姑娘们闻声，当即齐齐围拢上来，眼含欣喜：
“公子，今日奴家陪您喝一杯吧。”
“公子，今日奴家想为您献上一曲。”
“奴家新学了一支舞，特意想跳给公子一人看。”
一众姑娘热情簇拥，引得楼下落座饮酒的宾客纷纷侧目，神色茫然，全然不知这位年轻公子究竟是何方人物。
陪侍在侧的姑娘们便顺势将昨日方志远临场作诗、一诗惊满堂的事，连同那首绝美的《清平调》细细讲给自家客人听。
话音传开，满堂瞬间哗然。
有人猛地一拍桌案，满眼惊叹：“天呀！今日满城传诵、无人不夸的那首《清平调》，原来作者竟是他。”
旁边宾客连连感慨：“那诗句仙气凛然，脱俗绝尘，我原以为定是饱经世事的文坛大家所作，万万没想到，这般绝妙诗篇，竟出自如此年轻的公子之手！”
数位在座的文人士子闻声动容，纷纷起身，主动上前，想要上前结识这位新晋惊才绝艳的少年才子。
方志远心底暗自意外，颇有些失笑。
他本特意计划今日再来此地，当众再赋一诗，叠加声势、彻底打响名头，为后续拜师铺路。
却没料到，仅仅昨日一首诗，竟已经发酵出这般反响，远超他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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