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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有规矩，入了门就要在院内住宿。斋舍是两人一间，斋舍外侧还附带一小间，专供学子随身的书童居住，每位学子可以带一名书童入院。
每半个月放两天休沐，有事也能单独请假，只是每月请假不能超过两次。
方志远的书童是宋晋行从手下镖师里挑出来的，名叫石默。
他和寻常瘦弱文弱的书童不一样，身形健壮气力充足，名义上是书童，实则既要照看方志远起居，也要护他周全。
斋舍一排排连在一起，外围围着竹木院墙，不算奢华，一踏进这片院落，草木气息漫上来，安静平和，没有喧嚣，自有一股幽静祥和的味道。
屋内空间不大，以进门的通道为界，分成左右两处，每一侧各放一张书案、一张卧榻、一架书柜，角落还摆着一张小巧的茶几。
方志远提着行李跨进房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子穿一身素色儒衫，脊背挺得笔直，正坐在案前看书。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只是抬眼淡淡扫了方志远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目光落回书卷之上，不再理会周遭。
方志远没有出声打扰，示意石默放轻动作，慢慢收拾床铺、归置书卷杂物。
等石默收拾妥当，退到外侧小房之后，方志远才开口同室友搭话：“你好，在下方志远，以后请多指教。”
那人稍稍一怔，想来是听过方志远的名字，点了下头，声音清浅：“裴彦直。”说完，视线重新落回书页。
方志远见他无意闲谈，便不再多言，自顾整理自己这边的东西。
书院课业分早课、午课，课上夫子带着众人研读四书五经，辨析各家注解，练习策论，讨论时政利弊。
下午留出一个时辰供众人自行温习，余下的时间轮换安排君子六艺的课程。
方志远入班之后，安安静静听课，很少主动开口。
两天下来，他就摸清楚了课业节奏。
他现在待的是初学者班，他认识的人不管是谢必安、方书远还有裴彦直都不在这个班。方志远并不放在心上。
稽古书院甲乙丙丁各班不是固定不变，每两月举行一次大考，考完之后依照成绩重新调班。
谢必安之前特意和他提过，他入学晚了一个月，再过将近一个月就要赶上这次月考，让他抓紧温习功课，遇上难解的经义，随时可以去找自己请教。
书院里大部分学子都只是詹克诚的记名弟子，谢必安和方志远不一样，他们二人是詹克诚亲传入室弟子，是正经师兄弟，所以谢必安待他，自然和旁人不同。
方志远刚入学就被詹师直接收为亲传弟子，这件事，在书院里已经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真心叹服他的诗文、认可他的才学，觉得他担得起这份看重。
也有人暗自不服，认定他只是哗众取宠，靠着两首诗、一副对子炒出来的名头，内里只是空架子，没有真本事。
这一日讲经课上，夫子开口问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话何解？”
一名学子起身作答：“太史公写下这句，是看透世间人情。世人奔波劳碌，归根到底，绕不开一个‘利’字。”
夫子又问：“那依你之见，太史公此言，只是感慨世人逐利，带着批判之意吗？”
另一个学子起身回话：“学生以为不是。太史公作《货殖列传》，记录诸多富商，言他们不靠爵位俸禄，不做违法之事，凭看准时机、善经营而致富。逐利本身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为求财不择手段。”
夫子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底下有人忽然出声，直接点向方志远：“院长破例将方年兄收入门下，我等都好奇方年兄的学识究竟如何，不妨请方年兄来破这一题，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又有两人跟着附和起哄。
不少学子心里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身子微微前倾，眼底藏着几分兴致，更有人只等着方志远答得浅薄、说错一处，自己便可以出言驳斥，压一压他的风头。
夫子心里清楚，这人是有意为难，可他自己也确实想看看方志远的根底，便抬眼看向方志远。
方志远没有推辞，从容起身：“学生以为，太史公这句话，不只是一句感慨，也不是单纯的批判，而是一句发问。
他将《货殖列传》与《伯夷列传》放在一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是不为利；商贾奔走四方，是为利。
他是在问当朝，该取哪一条路。
效仿伯夷，人人清高，可国库空虚，百姓困苦。
放任商贾逐利，民间富庶，却容易人心涣散，世风败坏。”
话音落下，堂上骤然肃静。
方才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收了下去。
原本等着抓他错处的那个学子，僵在原地，心里预想的漏洞一句都没有等到。
方志远没有局限在一句话的表层，直接串起两篇列传的对照，把背后的取舍讲得通透，不少人心里的轻视一点点散去，慢慢沉淀成敬佩。
只觉不愧是院长看中的学生，他们确实比不过。
夫子也是满脸赞誉之色。
方志远继续道：“往更深一层看，太史公开篇便写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话，不是在推崇商人，只是承认一件事实：利，是礼义的根基。人先要吃饱穿暖，才谈得上礼义廉耻。
他把逐利摆在明处，不是教人去追逐利益，而是要人不要刻意回避这件事。利本就存在，要紧的是加以引导，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夫子缓缓点头，示意他坐下开口说道：“说得很好。盛名之下无虚士。也希望在座诸位，好好打磨自身学问本领，莫要只盯着旁人的风光，徒生羡妒之心。”
这位夫子也是个性情中人，有话直说，一点不带犹豫的。
这番话直接把方才起哄的人都怼了一通，那些人有些还有廉耻心的，脸已经臊红。
全场只剩一个方志远心无旁骛很是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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