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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林。苴虺立在车辕旁,眼窝微微偏转,扫过驿亭外那株三人合抱的古树。
树冠浓影中,盗解正倒挂在树杈上捂着伤口喘息。
“留着有大用。”沈莹刚才的话在神识中回响。
苴虺收回视线,只当树上栖着只夜枭。
次日,破晓。
车队拔营,浓雾尚未散尽,
虚问从后方牵来一匹黑马,甩手将缰绳扔向苴虺。
“给。”虚问斜睨着他,“这可是昨日专门给你准备的坐骑。”
沈莹掀开车帘,她看了一眼那匹马,面露疑惑。
“傀儡也能骑马?”沈莹问。
苴虺单手按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也不像是木头人。
他端坐马背,身躯笔直。
车队缓缓前行。
半个时辰后。
苴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沈莹从车窗探出头。
那匹黑马的背脊上,皮肉已经烂开。
黑色的污血顺着马腹滴落。
苴虺是阴沉木雕刻的战傀,他没有痛觉,也没有肌肉的弹性与缓冲。
随着马匹奔跑,沉重的木质躯干的摩擦,剐烂了马背。
但那匹马没有发出半点嘶鸣,依旧双眼浑浊、不知疲倦地狂奔。
苴虺看着沾染的黑色马血,眉头皱起。
“如果没有马车空位,”苴虺握住牵绳,抬眼看向策马停下的虚问,“队伍正常行驶,我可以自行跟随。”
“真是虚伪的善意。”虚问眼中满是讥讽,“我们一行人为了保证赶路速度,这些马种下了痋引。可以说,这马本身就是一具会跑的尸体,完全靠着痋虫刺激神经驱使。”
虚问盯着苴虺毫无表情的脸:“收起你那没必要的同情心。它是死物,你也是死物,死物可怜死物,不可笑吗?”
苴虺抬眼对上虚问的目光。
“你的行为,我不做评判。”苴虺声音没有起伏,“但我虽为傀儡之身,不出两个时辰,此马背脊定会露出森森白骨。”
苴虺松开缰绳:“即使它已死去,仅凭本能奔跑,我仍觉不适。”
虚问直起身,眼神冷酷:“马匹是按人头供应。你不用,那便就地斩杀。”
说罢,虚问一扯缰绳,转身离去,不再看他一眼。
黑马站在原地,马鼻喷出混杂着黑血的气息,四肢因痋虫的啃噬微微痉挛。
沈莹看着这一幕。
“不如将它放了吧。”沈莹轻声道,她知道放生一匹痋马毫无意义。
苴虺没有动。
他手腕一翻,掌心凝聚出一柄柳叶短剑。
他走上前,宽大的手掌覆盖住黑马浑浊的眼睛。
“虚问所说,它已死去。”苴虺语气肃穆,带着悲悯,“被邪术驱使不得往生,送它安息,才是解脱。”
“哧。”
黑剑没入马头正中。
没有挣扎,没有鲜血喷涌。
黑马的四肢脱力,缓缓倒向路边的草丛。
它终于闭上了眼,彻底死去。
随之爬出的几条黑色痋虫,被苴虺一脚碾碎。
苴虺俯身,单手提起马尸,将其扔进深草丛中。
沈莹跳下马车,走到马尸旁,捡起地上的枯黄落叶,一层一层,均匀地盖在马的头颅和伤口上。
两人做完这一切,沉默着走回车队。
沈莹径直走到献王那辆宽大奢华的马车前,指了指宽阔的车辕。
“你坐这。”沈莹对苴虺下令,“离我近些,随时保护我。”
苴虺没有犹豫,一步跨上车辕,稳稳坐下。
沈莹弯腰钻进车厢。
车队后方。
曹忌骑着一匹瘦马,慢悠悠地经过虚问身边。
“看来姐姐有了可信之人。”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这路途漫长,姐姐总算不用去求人办事了。”
虚问握着缰绳的手收紧。
他转过头盯着曹忌,眼底杀意翻涌。
“你还没吃到教训。”虚问拔出腰间半截短刀,“敢来惹我。”
曹忌轻笑一声,毫不在意那刺骨的杀气。
他双腿一夹马腹,加速越过虚问,只留下一个背影。
虚问冷哼,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偶娃娃。
娃娃脸上刻着一道扭曲的蜈蚣疤痕,身上穿着一件缝线歪歪扭扭的白色小衣,
虚问盯着娃娃,指腹用力摩挲着那道疤痕。
“你的主人完全忘了你。”虚问低声喃喃,语气里满了酸涩与阴狠,“自从醒来,她眼里就只有那个木头疙瘩,连一丝灵气都不肯分给你了。”
喜娃娃静静躺在他掌心,没有回应。
虚问收紧五指,将其重新塞回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三日后,
车队继续疾行,一路穿州过府。
抵达陈仓,未作停留,队伍直接出城。
车队停在了一处岔路口。
“吁——”
车队急停。
虚问打马上前,来到主马车窗外。
“王上。”虚问低下头,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前方岔路,向东驰道可直达长安,西行雍县,方向是陇西郡,请王上示下。”
车厢内,献王靠在软垫上。
沈莹挺直腰板,眼巴巴地看向献王。
长安。
西汉的政治文化中心,未央宫、建章宫、繁华的东市西市。
哪怕只是路过远远看一眼,对一个现代考古系学生来说,也是致命的诱惑。
献王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浅色的瞳孔倒映着沈莹渴望的脸。
沈莹眼神亮晶晶的:“王上,去长安买点好吃的好玩的,补充一下物资也行呀。”
“向西。”献王声音冷淡。
“是。”虚问调转马头,下达军令,“车队转向,西行雍县!”
车轮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莹瘫软在垫子上,她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献王。
“收起你的小心思,长安城内方士云集,汉军重兵把守。本王虽不惧,但没有必要为了让你看几眼泥腿子建的城池,去浪费时间。”
沈莹也猜到了,献王一定是绕过长安更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车队转入西行古道,直奔陇西。
接下来的几天,环境越发荒凉。
马车颠簸,沈莹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每天除了看黄土就是看暴君的冷脸,她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放慢了速度。
“雁冢。”
车辕外,传来苴虺低沉浑厚的声音。
沈莹打了个哈欠,掀开厚重的车窗帘。
视线穿过风沙,眼前的景象让她失去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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