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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外的吊桥铁链哗啦啦落下，满身暗红泥浆的夜不收死士百户踩着湿滑的楠木跳板直冲进营，雨后初晴的偏北风卷着伙夫营五百口大铁锅熬煮咸肉米粥的浓郁肉香扑面而来，他却连口热气都顾不上喘，双膝砸在中军大帐的羊毛毡毯上，双手将密封火漆的竹筒高举过顶。“侯爷，汤老帅，秦王殿下，标下幸不辱命，赶在大友和岛津那两拨矮子合围五家庄前头，顺着后山绝壁的猎户盲道摸进了南朝老巢，已经把怀良老小全须全尾地给您绑到帐外了！”
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林远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帐门厚重的毛毡帘子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四名披挂藏青棉甲的夜不收力士抬着一个用粗麻绳捆成粽子、嘴里塞满破麻布的人影大步跨了进来，松开手掌将其扔在火盆前头的羊毛毯上。
地上的老者身上那件破旧的公卿紫缎锦袍早已被山林荆棘划得稀烂，满脸黑泥污垢遮不住眼窝的深陷，夜不收百户单膝跪在一旁，抬手指向还在毯子上徒劳扭动身躯的俘虏。
“回侯爷的话，这老小子就是十二年前在大宰府狂妄砍杀咱们大明使臣杨载的怀良亲王！”
林远从帅位上站起身，迈步走到地毯边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下不时发出闷哼的干瘦老头，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百户。
“可曾彻底验明正身，沿途回营的时候有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百户连忙从贴身的皮囊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黄绸包袱，双手捧到紫檀帅案上解开系带，里头赫然露出一枚边角磨损的镀金驼纽金印，外加两册用上等美浓纸装订的南朝皇室玉牒族谱。
“标下进谷之后，拿着锦衣卫暗桩早先绘好的画像跟这老小子脸上的痦子疤痕比对了三遍，又从他睡觉的木屋暗格里头起出了这颗大明早年赐下的金印与宗室玉牒，半点差池都没有！”
“哦~你好呀，怀良。”林远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怀良，露出一丝冷笑，随后问到，“那这老家伙的家眷呢？”
百户伸手在自己脖子下比划了一下，声音干脆利落。
“怀良底下的直系家眷老小一共十一口人，全被标下塞进密封的四轮马车里头押了回来，至于五家庄山谷里头伺候他们的四十多个仆役杂兵，标下全给抹了脖子推进后山深涧底下，撒上生石灰和火油烧成黑灰埋平了，连只山耗子都没放出去！”
穿着吞兽金甲的秦王朱樉凑到帅案跟前，伸手抓起那枚镀金王印掂量了两下，随后走到地毯边抬起皂皮战靴，踢了踢怀良亲王瘦骨嶙峋的肩膀，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我还当这敢砍咱们大明天使的南朝亲王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凶神恶煞，搞了半天就是这么个连五尺都不到、瘦得跟老干柴禾棒子一样的糟老头子，就这副德行也敢自称皇室贵种，连咱们西安府街口讨饭的老叫花子都比他有精神！”
站在炭火盆旁的信国公汤和走上前，低头看着那枚沾着泥土的金印，抬手抚摸着颌下花白的胡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洪武二年杨载等五名使臣血染大宰府，皇上在奉天殿龙颜大怒，这笔压了整整十二年的杀使血债，今日总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林远对着办事滴水不漏的夜不收百户点了点头，示意军需官去后营支取三百两雪花银赏给这五十名死士，随即便对着帐门外值守的东宫亲卫下达了看押将令。
“把这老家伙和外头马车里的十一口南朝家眷，趁着大营换防的空档秘密押进本侯主帅座舰底舱的生铁笼子里锁死，派二十名嘴巴严的老卒日夜轮守，等到五月大军班师过海的时候一并带回应天府，充作献给陛下的东征头号贺礼。”
两名亲卫上前刚要抓起麻绳抬人，林远突然抬起右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转过头冲着侍立在书案旁侧的乐浪通译招了招手。
“把这老东西嘴里的破布拔出来，将本侯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地用倭语翻译给他听。”
通译领命走上前，蹲下身子一把扯掉了塞在怀良亲王牙关里的破烂麻布，怀良剧烈地干咳了几声，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刚想梗着脖子用沙哑的京都公卿腔调咒骂两句，林远已经背着手站在他头顶上方，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半截话。
“顺便告诉他，本侯已经嘱咐了随军医官，往后这两个月里头会天天拿上好的高丽参汤吊着他的命，争取让他活着撑到南京城午门外头受审，不过这东海风浪大，他要是岁数大了禁不起大船颠簸死在半道上，无非也就是让木匠打个装满生石灰的木头匣子，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泡在里头带回去交差，于本侯而言并无多大分别。”
通译清了清嗓子，将林远这番话一字不落地翻成了地道的倭语。
原本还努力挺着胸脯想要摆出几分南朝皇族气节的怀良亲王，听清“南京午门”与“石灰木匣腌脑袋”这几个字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早年从江南海商嘴里听来的大明太祖高皇帝惩治叛逆的酷刑手段，那张涂满黑泥的老脸在三个呼吸之内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的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紧接着浑身上下跟掉了魂一样在羊毛毯上筛糠般乱抖，两腿之间迅速渗出一大片带着浓烈腥臊臭气的深黄色水渍，整个人彻底瘫软成了一团烂泥，连半句硬话都叫唤不出来。
朱樉嫌恶地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挥手让亲卫赶紧把这泡了尿的南朝亲王连同那块脏毯子一块卷起来抬去大船底舱。
当日傍晚，距离博多湾百余里外的肥后国矢部山深处，暮色将险峻的五家庄峡谷染成了一片暗黑。
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统领的八千联军，在付出了近千名士卒被南朝菊池氏残兵用滚木礌石砸死在山道上的惨重代价后，终于在日落时分撞开了五家庄外围的最后一道竹木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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