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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阵震动传来时，林笙已经接通了通讯。“指挥，乔贝利艾又开始活动了。伤员从西侧撤，先把路让开。”
宗方的撤离命令随即传遍营地。
林笙刚将门边的人带开，便看见两只巨大的长角越过山脊。乔贝利艾撑起身体，覆在背甲上的泥土大片滑落，那颗头颅缓缓转向了救护所。
枪声立刻响起。
子弹落在甲壳上，只溅起细小的亮点。怪兽每向前踏一步，身后的帆布顶便跟着发颤。
野瑞站在车旁，没动。
林笙回头时，正看见他试着扣紧头盔。搭扣在指间滑开，撞上外壳，又被他慌忙抓住。
“野瑞，靠里一点。”
林笙将他带到车身后，替他扣好搭扣。
“西边能走。要撤的时候我叫你，先顾好脚下。”
野瑞抬起头，视线却仍越过他的肩，停在坡外。
乔贝利艾低下了头，长角间开始聚起电光。
林笙立刻拉着他伏低身体。
土石在不远处炸开，车壁被碎石打得接连作响。林笙等最密的那阵过去，才松开护在野瑞肩侧的手。
一场场战斗里挨过的伤，让他记住了许多事。什么时候该伏低，哪里还能站人，听见怎样的声音就该离开，到了眼前，身体往往比念头更快。
他仍会怕，也知道那种想动却迈不出脚的滋味。
野瑞已经顺着车身蹲了下去。
他的手压着膝盖，越按，抖得越厉害。
“我怕死吗？”
林笙刚要开口，听见这句，又停住了。
野瑞低着头，像还没听清自己的回答。
“我怕死吗？”
门口有人催着撤离。真由美扶着一名伤员出来，交给同事，又转身回到仍亮着灯的救护所。
野瑞望着她的背影。
林笙记得她先前说过的话。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了。
那时他们还能争辩，此刻怪兽就在外面，枪声隔着车壁传来，谁也说不准下一道电光会落在哪里。
野瑞撑着车身站起来，腿仍在抖。
“我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那声音几乎喊破。
他扶稳了，伸手接过警戒队员递来的枪。背带缠住衣角，林笙替他拉开，低声提醒：
“跟着指挥，别一个人往前冲。该撤的时候，我叫你。”
野瑞用力点头，走向掩体。
第一轮射击偏得很远。后坐力带得他肩膀一晃，他重新抵紧枪托，又举了起来。
宗方叫野瑞换到另一侧的掩体。林笙目送他过去，转身时，看见大古从救护所那边走来。
大古的视线追着野瑞停了一会儿，随后望向坡外。他伸进衣内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
林笙走近，看见他掌心露出的一点金色。
两人借着车身避开来往的视线。大古像想说话，最终只将神光棒攥得更紧。
林笙没有追问。
“这边有我，你也当心。”
大古望了他一会儿，点头走进车后的暗处。
营地的灯被山石挡在身后，大古才慢慢摊开手。
火花棱镜躺在掌心。
他已经用这份力量挡下过许多次灾难。每次听见求救、看见有人倒在自己面前，他都会握住它，赶到怪兽面前。
今天，那只惯常握紧的手，却在举起之前停住了。
“迪迦，为什么要战斗……”
他低头望着它。
“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类要活下去，云里的生命也要活下去。闪电人受着电磁波影响，变成怪兽，人类再出动武器，将威胁消灭。
他会在这样的战斗里帮助人类。
然后，还会有下一次。
那些导致闪电人变异的东西仍在运转，今天打倒了怪兽，往后又该怎么办？
乔贝利艾的吼声穿过山坡。
大古下意识回头，脚已经朝营地方向迈了一步，又停在石后。
他记得刚才那名伤员的脸。对方始终望着门口，连痛得说不出话时，都不肯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该赶过去，火花棱镜却沉沉压在掌心，让他生出一股无处安放的焦躁。
这些问题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纠缠着他？
他盼着这道光能给一点回应，告诉他怎样才能护住更多生命，怎样才能让战斗真正结束。
掌心仍旧安静。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里面还有人！”
大古抬起头。
继续站在这里，那些人会先等不到。
那些层层叠叠的疑问与沉甸甸的重压，尽数堵在胸口。
大古五指死死攥紧掌心的火花棱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贯穿掌心，驱散所有迟疑。
他抬臂高举，火花棱镜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清亮坚定的声线骤然划破山野的沉寂。
“迪迦！”
璀璨的白光轰然炸裂，耀眼的光之洪流瞬间包裹全身。
光影翻涌聚合，身姿挺拔伫立，极致帅气的变身光华席卷整片山坡，转瞬之间，光之巨人的轮廓已然成型。
林笙扶着车身站稳，目光仍旧凝在大古方才消失的山石位置，心绪未落。
下一秒，坡外天地骤然大亮。
银紫交织的伟岸巨人骤然现世，稳稳迎上冲撞而来的乔贝利艾。
坚实双臂死死抵住怪兽狰狞的头颅，借着冲击的力道顺着斜坡稳稳滑退数米，厚重脚掌碾过岩土，顷刻扎根地面、稳稳落定。
怪兽头顶锋利长角狠狠擦过巨人臂膀，狂暴的高压电流滋滋炸裂，细碎电光四溅翻涌。
迪迦全然不惧扑面而来的冲击与电光，沉腰顶劲，硬生生扛住怪兽沉重可怖的庞大身躯，旋身一转，借力将乔贝利艾狠狠推离众人唯一的撤退通路，死死守住身后的生路。
宗方抓住这点空隙，带着众人撤向背坡。
林笙与野瑞上了最后一辆车。
坐下时，野瑞仍紧紧抱着枪。林笙检查过保险，伸手去接，他才慢慢松开。
枪拿走以后，那两只手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林笙将一卷毯子垫到他背后。
“靠着吧。刚才都没磕着，别回头让自家的车给补一下。”
野瑞看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这时候还想得出这种话……”
说着，他将背靠上了卷毯。
林笙在旁边坐稳，声音轻了些。
“有事我叫你，先歇会儿。”
野瑞抬手遮住了脸，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林笙没有再打扰他，目光仍往车后望。山坡渐渐挡住了战场，迪迦与乔贝利艾交手的动静却还追在车后。
大古还在那里。
林笙将作战频道的声音调高，听见丽娜的报告。
“空中编队接近目标云团，准备进入待机位置。”
引擎的轰鸣随之掠过上空。林笙探身往外看，两架战机正越过山谷，朝更高处飞去。
野瑞也放下遮脸的手，慢慢坐直了。
车在背坡停稳，他抱着便携终端下了车，将它架在车前盖上。连接插头时，指尖仍有些使不上劲，他停了停，压稳机壳，才将线路接好。
屏幕亮了起来。
林笙站到他身侧，看见空中编队的标记正在靠近那片云团。耳机里还夹着地面警戒队的回报，宗方逐一确认过，刚切回总部频道，新的作战指令便接了进来。
“歼灭作战开始，各机按计划进入攻击航线。”
林笙的手停在终端边缘。
他当然知道人类在怕什么。频道里那些熟悉的声音，随时可能在下一次任务中断掉。他想让他们活着回来，真有怪兽扑向他们，他照样会冲到最前面。
可作战图上被圈进攻击范围的，是闪电人栖息的整片云层。
那些尚未变异、从未袭击过人类的生命，同样在里面。
林笙望着那片标记，手已经伸进内袋，扣住了进化信赖者。
那个决定来得很快，快过他为自己组织出一套足够说服别人的理由。
他站在人类这一边。
他穿着这身制服，与他们并肩作战，也同样盼着今后能少一些灾难。可他无法让这份归属，成为自己对种族灭绝保持沉默的理由。
伤害人类的怪兽必须阻止。将一整个种族从世界上抹去，又是另一件事。
人类因恐惧而想要安全，他懂。
那些被电磁波逼得无法照常生存的生命，也该有继续活下去的余地。
若换一个更强大的种族，仅仅因为人类里有人可能带来威胁，就决定让所有人类消失，他一定会拦在前面。
此刻，他也该替云里的生命守住同一条界限。
即使下达命令的人、握着操纵杆的人，都是他想保护的人。
“云层还在变化，暂时没有发现加佐特。”
丽娜的报告传来。
野瑞调出观测数据，几处云团的边缘正在缓慢抬高。他将前后两次的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仔细核对过，接通了通讯。
“地面观测到高度变化，正在确认。”
新城提醒编队保持距离，接着报告攻击位置。频道里的声音交替响起，始终没有谁说得准，那些云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野瑞仍在发送信号。
人类要靠这些设备联络彼此，天上的生命却因不断增加的电磁波受着影响。林笙看着屏幕，清楚单靠消灭加佐特，解决不了这一切。
他按住通讯器。
“指挥，云里还没有出现加佐特。我建议暂缓攻击，先确认它们的状态。”
宗方很快回应。
“数据传回来，我联系队长。”
野瑞将记录发了过去。林笙抬头望向西侧山坡，坡顶高过近处的树冠，从那里能看清云底。
“我去坡上看看，有变化随时报。”
宗方还在接通总部的通讯，闻言朝他示意了一下。
“留在背坡这边，别往战场靠。”
林笙刚迈出一步，野瑞便叫住他。
“航迹图发你了。有变动，我通知你。”
通讯器的屏幕亮了起来。林笙抬手示意自己收到了，沿坡边走进树林。绕过一块突出的山石，接应点的灯被挡在身后，他停下来，看向屏幕上的航线。
攻击航线正与云团边缘交叠。
丽娜还在报告高度变化，新城开始确认目标。林笙听得见那些熟悉的声音，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握紧操纵杆。
他们同样害怕再有人来不及获救。
大古在地面拦着乔贝利艾，无法脱身；眼前这些尚未变异的生命，却正被纳入歼灭的目标。
他已经提出暂缓，也将数据报了回去。
通讯器里，总部的回复在这时传来。
“歼灭作战继续执行。各机瞄准目标云团，立即攻击！”
“收到，开始攻击！”新城的确认声紧接着响起。
林笙听清了命令，也确认暂缓攻击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现在，他要亲自赶到云前。
林笙取出进化信赖者，将它横在胸前，握住两端，随即拔开。
银光照亮树影，裹住他的身躯，随即冲上夜空。
山坡与接应点的灯迅速落向脚下。林笙越过云下的暗处，耳边的风声里渐渐混进了战机的轰鸣。
前方的机翼掠过云边，熟悉的翼标清晰可见。
他在空中停住，银色的身躯挡在编队与云团之间。平日里总在身边飞过的战机，此刻正朝着他逼近。
机腹的炮口亮了起来。
他在火线前展开手臂。
圆形的光盾骤然撑开，遮住身后的云团。两道光束接连撞在盾面，炸开的光流沿银色手臂掠过，震得肩侧猛地一沉。
他稳住身体，没有退。
前方的战机骤然抬起机头，另一架也迅速偏离原来的航线。刚才还朝云团靠拢的编队，在他面前拉开了距离。
林笙隔着光盾看向他们。
他没有抬起攻击的手。
身后的云层被映亮，其中仍有细小的电光游走。那些尚未被人类真正了解的生命，就在他展开的屏障后面。
他将光盾撑稳，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那些熟悉的战机。
柔和的银辉从他胸前漫开，沿着甲胄流向肩臂。炮火散尽以后，那层光仍静静笼着他的身体，将近处灰暗的云絮照得通透。
林笙忽然感到，手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一只闪电人从云边漂了出来。
它循着光来到他的指侧，贴着银色指节绕过一圈，又轻轻靠了上去。
那点微小的身体在光里舒展开，停了一会儿，顺着他的手背慢慢游向腕间。
林笙抬手的动作随之放轻。
又有几道细小的身影钻出云层，追着同伴靠过来。有的绕着护臂游动，有的停在肩甲边缘，挨着那片温润的光，久久不肯离开。
其中一只蹭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极轻的触感。
林笙微微偏头，看见它贴着肩头滑下去，很快又从胸前升了起来。
银辉映亮了那些小小的身体。它们在他身侧自在地舒展，偶尔碰到甲胄，便轻轻绕开，兜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将手指略微张开，让那只挤到指缝边的闪电人穿过去。
小小的身影却在中途停住，靠上他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林笙望着它，原本绷紧的指节慢慢松缓。
他仍用另一条手臂撑着光盾。
一架战机沿云团外围掠过，银色的光映上舷窗，照进座舱。
丽娜稳住战机，再次望向云前的奈克瑟斯。
刚才撞上屏障的光束已经消散。银色巨人依旧悬在那里，背后翻涌的云海被他的光辉照亮，高大的身躯迎着战机，肩臂间却萦绕着许多细小的光点。
机载画面拉近，那些光点显出了轮廓。
闪电人正围着奈克瑟斯游动。
它们从云里陆续靠来，依偎着他的肩甲，穿过他放松的指间。一只停在胸前，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起伏，很快便舒展开身体，安静地留在了那里。
那片光里仿佛有着让它们留恋的温暖。
丽娜看着屏幕，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此刻，足以挡下炮火的手臂稳稳横在云前，另一只手却为指间的小生命留出了空隙。
夜色渐深，银色巨人的轮廓愈发清晰。
光辉沿着他的肩背铺展，在云海边缘晕开一圈柔和的白。那些微小的生命聚在他身旁，使那道高大身影显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
丽娜望着他，恍惚间生出了一种仰望神祇的感觉。
那只向战机展开的手掌，始终没有收回。
而在掌缘，一只闪电人正贴着他的指节，安然沐浴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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