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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走进病房时，新城正靠在床头喝水。玛雅的哥哥已经把身体还给了他，此刻坐在窗边，以自己的模样陪在妹妹身旁。
他身形修长，黑色短发稍有些乱，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鼻梁挺直，下颌清瘦，眼下还带着未散的倦色。
玛雅挨着哥哥坐，手仍和他牵在一起。听见开门声，她朝林笙点了点头，往旁边挪出些位置。
哥哥起身招呼林笙，玛雅也牵着他的手站起来。她仰头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向前靠了靠，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哥哥扶住她，过了片刻，轻轻抬手，比了比她从前的身高。
“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玛雅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闷：“都十五年了，还拿我当小孩呢。”
哥哥低头看着她，放下手，替她理好翻折的衣领。
“回家慢慢跟我说，你这些年都怎么过的。”
新城在床上轻轻笑了一声，将水杯放回床头，转头看向林笙。
“我这是睡了多久啊？”
林笙替他垫好枕头，将这几天的事挑紧要的说了说。新城听着，偶尔皱一下眉，等目光落在床边的兄妹身上，又安静下来。
玛雅的哥哥向前一步，郑重地低下头。
“这几天对不住你，没问一声就借了你的身体。”
新城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怪不得。这两天老做梦，梦里光顾着赶路，累得够呛。”
他说起几段模糊的梦，又看了一眼站在对方身旁的玛雅。
“行了，别光顾着道歉。妹妹都找着了，先坐下歇会儿。”
哥哥再次道了谢。林笙将新城的通讯器递到他手里，提醒他先给真由美报个平安。
新城低头，看见那一串未接记录，正准备按下回拨，病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真由美抱着换洗衣服站在门口，听见哥哥的声音，脚步忽然停住。
新城抬头看见她，惯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我没事”迟迟没有说出来。
“哥！”真由美几步走到床前，将衣服往床尾一放，手已经伸向呼叫钮，“你等着，我叫医生过来。”
“刚看过，没事。你先坐。”
新城拉住她的衣袖，将床边的椅子往前带了带。
真由美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哥哥，像还要确认什么，过了片刻，才扶着椅背落座。
真由美低头将放歪的衣服叠好，手指顺着袖口抚了抚。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一个都不接。我连上哪儿找你都不知道。”
新城看着她，将通讯器递过去。
“让你担心了。你帮我把声音调大点，下次一响我就接。”
“顺便换个铃声。”林笙在旁边接话，“让队长录一句‘新城，报告呢’，肯定管用。”
新城抬眼看他：“你少给她出主意。”
真由美终于笑了，低头替哥哥将来电音量调高了一格。
林笙示意玛雅兄妹先出去，替病房里的两人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间空着的休息室。玛雅的哥哥在门口停下来，转身看向妹妹。
“玛雅，我想跟你说说妈妈的事。”
玛雅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住。
哥哥仍握着她的手，等她抬起头，便陪她一起走了进去。
林笙没有跟着进去。他去接了两杯水，放在门边的小桌上，又向值班的护士说了一声，让兄妹多待一会儿。
傍晚时，他才再次见到他们。
玛雅眼睛有些红，挽着哥哥的手臂，走得很慢。经过窗边时，她停下来，低声说起母亲从前总唱的那首歌。哥哥听了一会儿，接上她忘记的曲调，轻轻哼了两句。
林笙站在电梯旁，等他们走近，才按下按钮。
“我想带哥哥回家。”玛雅说。
“车在楼下，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玛雅朝他道了谢。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进去，随后回过头，伸手等哥哥。等那只手重新握住她，她才转回身，与他并肩站好。
几天后，林笙去给兄妹送资料。
开门的是玛雅。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手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来得正好，留下吃饭吧。”
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音。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墙边的椅子被拉了出来，椅背上搭着哥哥的外套。林笙刚进门，哥哥便从厨房探出头，招呼他坐下，转身又添了一份吃的。
玛雅去拿碗，腾地方时提起桌上的购物袋，又看向从厨房出来的哥哥。
“就买这么点东西，你去了半天。”
“二十来分钟。”哥哥把盘子放好，“你电话都打三回了。”
“店就在楼下，谁知道你逛哪儿去了。”
哥哥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她面前。
“你说想吃这个，楼下没卖。我又跑前面那条街找了一家。”
纸包拆开，里面的点心还没有凉。玛雅拿起一块，递到哥哥手里，自己才取了另一块。
“下次叫上我，我带你去。”
她将纸包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说起附近几家店。哥哥听到一处，问该往哪边走，她干脆拿来纸笔，给他画了起来。
林笙在旁边吃着饭，听她从街角的面包店，说到演出回来时经常路过的小餐馆。哥哥偶尔问一句，她便把那条路再画长一些，连哪边的路口容易走错，都仔细标了出来。
等一张纸快要画满，她才停下，笔尖点在其中一处。
“这里就是我们家。你找不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哥哥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衣袋里。
饭后，玛雅拿来一个信封，递到林笙手边。
“下场演唱会的票，多拿了几张，你叫上朋友一起来吧。”
林笙打开看了看。几张门票叠在一起，玛雅的手还搭在信封边上。
“你一定要来。我写了首新歌，想让你听听。”
“去啊。”林笙将票放好，“不过得先跟堀井说一声，别急着把票裱了。”
玛雅笑了：“他还得拿票进门呢。”
“所以我得先拦着。不然一人扛个相框来检票，人家还以为这儿办画展呢。”
她被逗得笑出了声。哥哥将吃完的盘子收起来，听见他们说话，也跟着笑了笑。
堀井拿到票后，专门找了个硬壳票夹，小心翼翼地装好。
第二天起，他便将玛雅即将发行新单曲的消息讲遍了司令室。几周后，真正到了演唱会那晚，他进场时看了一遍节目单，坐下以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新城忍不住探头过去：“你都看一路了，还没看够？”
“我就再看一眼，今天有新歌。”
堀井将节目单展平，顺着原来的折痕收好。林笙坐在大古身旁，忍着笑拧开水瓶，听见另一边的真由美正在提醒哥哥，应援棒的开关别一直按着。
新城照着她说的试了试，总算调好了颜色，又把那根亮起来的应援棒递给她。
“这根给你，我用另一根。”
前面，丽娜已经回过头来，招呼他们快看舞台。野瑞刚收好票，场馆里的灯光便渐渐暗了下去。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玛雅出现在舞台中央。
第一首歌唱完，她向台下挥手，目光经过前排时，停留得格外久。
林笙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她哥哥。
他坐在离舞台很近的位置，也握着一根应援棒。身旁的歌迷都在欢呼，他起初跟得有些生疏，等玛雅望过来，便学着周围的人，将手举得高高的。
玛雅原本已经准备开口，见到他的动作，忽然笑了，连送到唇边的麦克风都稍稍放低了一些。
林笙记得，她说过，每次演出，都想看看家人会不会坐在下面。
这一回，那个座位上终于有人了。
几首歌过后，舞台上的灯光稍稍收拢。玛雅接过毛巾擦去额角的汗，等呼吸平稳下来，才重新走回麦克风前。
“接下来这首，是我的新歌。”
欢呼声再次响起，她停了一会儿，等台下安静些，才接着说。
“前阵子，有个人救了我和我的家人。”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观众席。
“写这首歌的时候，我老想起他挡在前面的样子。那天没来得及好好说声谢谢，今天就唱给他听吧。”
林笙手里的水瓶刚送到唇边，听到这里，动作慢了下来。
玛雅双手握着麦克风，认真地说：“这首歌，献给我心中的英雄。”
大古侧过头，轻轻碰了碰林笙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听见没？说你呢。”
他眼里带着笑，随即坐正，和身边的队友一起为玛雅鼓掌。
掌声中，她望向灯光照不到的座位，又轻声补了一句。
“还有，记得平安回来。我们都等着呢。”
电吉他的声音切入，鼓点紧接着落下。
林笙愣住了。
那个开头太熟悉，后面的旋律还没响起，他已经在心里接了下去。等乐队真的演奏到那里，音符与记忆完整地重叠，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英雄》？这不是奈克瑟斯的主题曲吗？这么巧的吗？
大古见他忽然坐直，稍稍凑近，声音里含着笑：“怎么还愣上了？”
林笙张了张口，憋出一句：“还真没想到。”
自己还老老实实坐在观众席里，主题曲倒先登场了。
他将水瓶放下，朝大古轻轻摆了摆手，重新望向舞台。
玛雅开口了。
清亮的女声落进熟悉的旋律，林笙听着，渐渐忘了方才还想说的话。
记忆里的男声带着粗粝的力量。由玛雅唱出来，前面的乐句更温润，情绪却很深。她将每一句都唱得认真，尾音轻轻收住，便抬起眼，继续向前唱。
听着她的声音，林笙想起了山路上的护栏，想起她说出自己身份以后，等着他回答的模样。
如今，她站在灯光里，眼中已经能坦然带着笑。
鼓声渐强，曲调随之抬高。玛雅向前走了一步，握稳麦克风，歌声迎着激昂的伴奏升起，清晰地传过整个场馆。
“男子汉，要为他人变得坚强……”
“拼尽全力守护到底……”
那份敬意也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唱了出来。
她唱得热切而笃定，仿佛心中始终有个值得仰望的身影。每当旋律向高处推进，她便微微抬起脸，声音里满是信赖，连最用力的地方，都能听见一份珍重。
林笙望着她，渐渐忘了去想旋律的巧合。
公园里，她也是这样抬起头，向那个高大的银色身影伸出手，叫他的名字。那时她的衣袖沾着泥土，声音还带着颤意，仍要叮嘱他平安回来。
林笙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将手里的应援棒转了一下，又停住，认真听完了接下来的乐句。
他以前听过这首歌很多次。隔着耳机，隔着屏幕，熟悉的前奏总能一下抓住他的注意。
如今，唱歌的人就站在眼前。他听见熟悉的旋律，也听见她唱到动情处时，声音里那一点压不住的颤意。
林笙慢慢靠回椅背，肩膀放松下来。
身旁的堀井也安静了。方才还恨不得将新歌的消息再讲一遍的人，此时只顾望着舞台，等乐句间歇，才和周围的观众一起用力鼓掌。
大古没有继续追问，伸手将林笙放在座位边缘的水瓶往里挪了挪，免得碰倒。
林笙看见，朝他笑了一下，终于举起了手里的应援棒。
台上的玛雅望见那片光，笑着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最后一段，她唱得格外投入。明亮的歌声一直送到乐曲收尾，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她仍站在原地，握着麦克风，没有立刻说话。
随后，全场的掌声涌了上来。
林笙将应援棒放到膝上，也抬起双手，为她鼓掌。
玛雅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她先望向哥哥的座位，见他已经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和身旁的歌迷一起为自己鼓掌，便笑着用手背碰了碰眼角。
她重新握好麦克风，向台下挥了挥手。
这一晚，后面的几首歌，她唱得格外轻快。
演出结束后，工作人员将大家带到休息室。
玛雅换下演出服进来时，堀井还在和新城说刚才那首新歌。见到她，他下意识站直，话也比平时客气了几分。
新城刚笑出声，真由美便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赶紧收住，转头却又撞见林笙脸上的笑，两个人只好各自移开目光。
丽娜夸了玛雅最后那套演出服，野瑞对舞台上的灯光很感兴趣，跟着问了两句。
玛雅的哥哥站在一旁，臂弯里搭着她的外套。见她说话时清了清嗓子，便拧开水杯，等她稍稍停下来，才递到她手里。
玛雅接过水，喝了一口，侧过脸看他，笑着说：“我在台上看见你了，最后那首，你都站起来了。”
“好听。”哥哥接回她喝过的水杯，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每一首都好听。”
玛雅往他身旁站了站。
“下次还坐那儿，别换地方。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哥哥接好杯子，点头答应了。
林笙等他们说完，才将手里的唱片递过去。刚才离场时，他特意在售卖处停了一下。新单曲的封面上，写着他早已熟悉的两个字：《英雄》。
玛雅看见唱片，笑着接过来：“这回又帮谁带的？”
“这回是我自己的。”林笙将签字笔一并递过去，“总不能以后跟人吹牛说认识你，还得上堀井家借签名吧。”
玛雅被他逗笑，接过唱片，将封面仔细展平。
林笙等她翻好封面，轻声说：“刚才那首歌，谢谢你。我特别喜欢。”
玛雅抬眼看他，笑了笑：“那就好。”
她低下头，在封面上写字。写完名字，笔尖又在下面停留片刻，添上了一行小字。
给林笙，请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笙接过唱片，在那行字上看了几秒，才将封面合好，仔细放回袋子里。
“好，我记着。”
玛雅这才将笔帽扣好，笑着还给他。
“下次也来啊。”
“行，到时候叫我。”
哥哥走过来，抖开外套，替她披在肩上。玛雅拢好衣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转头问他：“饿了吧？都这么晚了。”
哥哥刚想开口，她已经拿起放在桌上的包，挽住他的手臂。
“走，回家吃饭。”
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林笙：“堀井的那张也签好了，在桌上，别拿错了。”
“放心，这张我认得。”
林笙轻轻拍了拍自己手里的袋子。
玛雅朝他挥手，挽着哥哥走向出口。经过窗边时，她仰头说起今晚演唱会上的事，声音已经有些哑，仍有许多话想讲。
哥哥放慢脚步，低下头听，等她说完一段，才提醒她，明天再接着说，先让嗓子休息。
她答应着，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
“那你明天要听。”
哥哥笑着应了下来。
大古从休息室里出来，将林笙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
“走吧，新城请吃宵夜，大家都等着呢。”
林笙接过衣服，低头确认唱片好好装在袋子里，才跟他一起往外走。
前面的新城正催堀井快一点。堀井怕压着刚签好的唱片，抱得小心翼翼，转身时，恰好看见林笙护着袋子的动作。
“你也买了？”
林笙笑着点头，将袋口收好。
“这张得自己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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